第200章 季青松的賭局(2/2)
梁鯤鵬鬥志昂揚:「沒事,我才20歲,我還年輕,等我神功大成,國家隊必然會召喚我。」
白峰也鬥志昂揚:「沒事,我也才24歲,我還年輕,等我神功大成,大滿貫就是我囊中之物。」
「加油!」
「加油!」
梁鯤鵬掛斷電話,扭頭一看,自家教練季青松已經不知去了何處,於是他搖搖頭,眼底飄過一絲輕蔑,喃喃道:「水貨……」
他不知道,自己心目中的水貨教練其實大有來頭,因為季青松是華乒總教練蔡國棟的小師弟……
而此刻,小師弟因為過於失望,已經不想看球了,出去給自己大師兄打電話訴苦去了。
「師兄,比賽您看了嗎?」
蔡國棟溫和的聲音從那頭傳來:「當然,我看到梁鯤鵬輸得很慘,但是輸給王超很正常,你不必介懷。」
季青松幽幽一嘆:「是我想當然了,我當初以為,梁鯤鵬只是沒開竅,只需我慢慢教誨,慢慢幫他改掉壞毛病,教他思考打球的方法,等時間長了,他自然也就悟了,也就有資格進國家隊了,但今天我才發現,他是真的榆木腦袋啊……」
蔡國棟沒吭聲。
季青松忍不住叫道:「師兄,師兄,還在嗎?」
蔡國棟總算出聲了,他輕聲道:「師弟,辛苦你了。」
不知為何,聽見這話,季青松鼻頭有些發酸。
他是真的很委屈。
兩年前,華乒國家二隊擴招,一口氣從各大省隊招入七個小選手,其中有幾個選手名不見經傳,根本沒有拿得出手的榮譽,但偏偏當時呼聲很高的兩人,一個高明遠,一個梁鯤鵬,卻並未被蔡國棟選中。
高明遠擁有極速天賦,梁鯤鵬擁有怪力天賦,這兩人都是在各自省隊時被一致看好的苗子。
高明遠那邊暫且不談,且說梁鯤鵬這邊,他的落選引起了冀州省桌球隊的強烈質疑,而質疑聲最大的,正是當時在冀州省隊執教的季青松教練員。
於是季青松直接打電話給蔡國棟,氣勢洶洶,情緒激動,質疑蔡國棟搞暗箱操作,一定是早已內定了人選,並對華乒教練組「人治大於法治」的情形進行了長篇大論的批駁。
最後他斷言,梁鯤鵬前途無量,未來的成就絕對在林笠之上,原因是梁鯤鵬有著林笠所具有的所有身體優勢,同時,他還可以學習更先進的技戰術理念,變成一個智慧版、加強版的林笠。
蔡國棟全程沒有多話,等到小師弟把一肚子火全部發完之後,才道:「不如我們打個賭?」
季青松問:「賭什麼?」
蔡國棟道:「梁鯤鵬年滿十八歲,憑他的實力必然要入乒超,等他選定了隊伍,我提前告訴你,你可以去應聘那支隊伍的主教練……我想看看,在你的親手執教下,梁鯤鵬到底能不能達到你設想的高度。」
季青松二話不說答應下來,第二天就在省隊辦理了掛職,前往帝都新城隊應聘,並憑藉他過硬的資歷成功過關。
此後兩年,他開始悉心調教梁鯤鵬。
在他看來,梁鯤鵬的底子是無比雄厚的。
論身體條件,梁鯤鵬甚至還在國家隊主力球員林笠之上。
而論單板質量,他也並不在林笠之下。
他所差的,不過是那一點點比賽經驗、技術套路、以及閱讀比賽、閱讀對手的能力。
在季青松看來,這些東西都只是細枝末節,有自己在,即便是填鴨教育,也能把梁鯤鵬給教出來。
然後,他就在漫長的兩年內不斷經受挫折。
梁鯤鵬非常的……固執。
梁鯤鵬對自己的單板質量有著近乎偏執的自信,並且堅決不願意用其他的方式戰勝對手,他最常說的一句話是:「我是靠真功夫贏球的,不搞那些歪門邪道,丟人!」
為此,季青松和梁鯤鵬有過很多次辯論,辯論到最後變成吵架,吵完了又和好,和好了又再吵,到後來,季青松明顯感覺到,梁鯤鵬對自己已經沒有信任了。
自己名義上是教練,但根本沒辦法將任何理念灌輸給自己的隊員。
他希望給梁鯤鵬量身打造一套完備的戰術體系,能靈活應對各種不同類型的選手,但梁鯤鵬拒絕這種體系,他覺得季青松的理念太複雜,不夠簡單直接,不適合自己。
他喜歡以力破巧,一力降十會。
最重要的是,梁鯤鵬靠自己簡單粗暴的打法,真的贏了不少球,這也愈發讓季青松說話的時候沒有底氣。
同時,帝都新城這兩年成績每況愈下,最終走到了升降級賽的地步。
季青松自認為兢兢業業,足夠勤勉,但成績如此,他必須承認自己是失敗的。
他既沒把梁鯤鵬調教出來,也沒把另外兩名隊員調教出來,他的主教練做得一塌糊塗。
但即便這樣,帝都新城隊的幕後老闆都沒提過要換主教練。
季青松心裡清楚,必然是蔡國棟在背後偷偷使了力氣,幫自己說了好話。
他憋著最後一口氣,希望在升降級賽打個漂亮的翻身仗,這樣的話,他也有臉給蔡國棟打電話表示感謝。
但看到梁鯤鵬今天比賽的內容,他就真的萬念俱灰了。
當梁鯤鵬被王超打崩的時候,他這個主教練心態也崩了。
「所以,真的是我錯了嗎?」季青松艱難的開口:「師兄,你當時就看出來梁鯤鵬的問題了嗎?」
蔡國棟又沉默下來。
過了許久,他才道:「是,也不是。」
季青松沒吭聲,靜靜的等待師兄給自己釋疑。
「梁鯤鵬確實有問題,但還沒有你所看到的這麼嚴重。」蔡國棟仿佛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儘量把語氣放溫柔,把真正想說的話說了出來:「青松啊,你就沒有想過……新城隊搞成現在這樣,其實你的執教思路,從頭到尾,都是有問題的麼?」
季青松渾身一顫。
這是他心底早就隱隱有過的念頭,只是不敢多想,因為這將是對他前半生的完全否定,但現在,蔡國棟把話說開了,他就沒辦法再迴避了:「我在省隊的時候……」
「從那時候起就是有問題的,所以你看,冀州省歷年來雖然出了幾個不錯的苗子,但你手底下,卻一個都沒有。」
蔡國棟輕聲道:「你那套理念是挺好的,你想培養的是既能打算計球,也能打質量球的全才,但你有沒有考慮過一個問題呢?從古至今,老師教授徒兒,都還要講究一個因材施教呢。」
「因材施教」四個字出口,季青松只覺得全身都軟了,支撐他站著的那股力氣,已經徹底消散。
他坐在冰冷的台階上,默默無言。
他聽懂了蔡國棟的潛台詞。
他覺得梁鯤鵬朽木不可雕也,但其實梁鯤鵬並非朽木,也可以雕,只是不能按照他的路子去雕。
小丑竟是我自己。
蔡國棟卻還沒說完:「兩年前,你說梁鯤鵬的成就必定超過林笠,原因是林笠的打法太簡單粗暴,而梁鯤鵬卻還沒定型,可以被調教得比現在的林笠更加聰明,更加擅長閱讀比賽,但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林笠的打法這麼簡單粗暴呢?」
「你難道忘了,林笠的老師是秦華昌嗎?秦華昌能培養出孫天龍,就證明他在閱讀比賽、分析比賽、分析對手、心理揣摩方面都是超一流的,他這樣的老師,為什麼會把林笠培養成現在這個樣子呢?」
「因為林笠只能是這個樣子啊……」
「每個選手都是一件容器,容量是不一樣的,林笠的容量只夠他在那種簡單粗暴的體系下形成一個閉環,孫天龍卻可以在比他複雜十倍的戰術體系下形成一個更大的閉環,這個閉環的大小,就是選手的上限,而華乒選拔人才,看的本來就不是選手當時的實力和當時的名氣,而是未來的發展潛力,也就是他這件容器的容量啊。」
「一個教練,怎麼可以只有一套戰術理念呢?就連***這種技術上的天才,都因為過於執著自己的理念而耽誤了七年時間,何況是你呢?」
「師弟啊,兩年的執教經歷,足夠你看懂很多事情了。好好想清楚自己未來要走的路,去做點真正有意義的事情吧。」
蔡國棟全程和藹,語氣溫和,但話里的批評之意,其實是很重的。
這些話兩年前他就可以說,但他知道說了之後季青松也不能理解,所以他提出一個賭約,等了兩年時間,既能換取小師弟的成長,還能順便通過小師弟磨一磨梁鯤鵬的性子,在梁鯤鵬心中埋下一顆技改的種子,勸當是把這塊過於野蠻生長的璞玉先打磨個兩年。
這樣的話,明年招梁鯤鵬入國家隊後,自己就能省很多力氣了。
你看,*****隊總教練的格局,一石三鳥,算無遺策,無論師門情義,還是人才培養,又或自我減負,都做得妥妥貼貼,誰都無話可說。
電話掛斷了,季青松卻並不想回到場館裡去。
他聽到裡面傳來一陣陣歡呼聲和喝彩聲,猜測比賽打得一定很熱鬧,此刻或許是黑桃q二單耿帥正在暴打自己隊伍的二單。
又過一陣,觀眾開始發出陣陣歡笑,季青松猜得到,應該是雙打正在進行,因為黑桃q的雙打搭檔是耿帥和陸甲,這兩人在最近半個月內每次雙打出場都會因為過於混亂,而引發觀眾們的各種鬨笑。
再然後,現場安靜下來了,因為第四場球開始了,不出意外的話,黑桃q派出了他們的王牌王超。
所以這是一場虐殺局,而且是很沒有技術含量的虐殺局,以至於觀眾都覺得這比賽看得沒有意思,沒有懸念。
再再後來,比賽結束了。
在場館外頭,依稀能聽到裡面的聲音,主持人正在用誇張的語氣恭喜黑桃q成功升超。
帝都新城終究還是在季青松的手裡降入了乒甲。
季青松知道,屬於自己的時代落幕了。
他打算辭去帝都新城隊的教練職務,重回冀州省隊。
但這次他不會再去帶弟子,他要從助理教練做起,一步一步,邊做邊學,爭取若干年後能夠成為一個真正對華乒有意義的人。
他拿出手機,給梁鯤鵬發了一條簡訊:這兩年,辛苦你了。
想了想,他繼續發道:對不起,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