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天戀視角)下(2/2)
「不用了。」瀲驀地閉了閉眼,然後不帶任何一絲感情,沉聲開口:「留他全屍,不要讓他太痛苦。」
趙天義一楞,卻仍舊是點了點頭。
「……你動手之前最後再勸降他一次。」
趙天義道:「他要是肯降早就降了,何必還……」
「叫你去就去,哪那麼多廢話?!」瀲幾乎是暴怒著打斷了他。
掩面救不得,血淚相和流。
我明白,此時此刻,他的心裡有多疼。
最深的,最沉的,最哀的,最痛的,不是因為無能為力,而是有力而不能為。
並非救不得,而是,而是不去救,甚至要自己親手去促成他的死亡。
趙天義唯唯諾諾的應著「是」退了出去,我走到瀲面前,跪坐在他膝前,伸手撫上他的臉頰,讓他的視線與我相對,然後一字一句,輕而堅定的對他開口:「你的決定沒有任何錯誤,戰爭本來就是如此,不是他死,就是你亡,而你知道,我和煬兒都不能失去你,整個齊越也不能失去你。」
他的聲音裡帶了一絲疲倦:「可我寧願在戰場上親手殺了他,也不願意用這樣的手段。」
我起身,輕柔的將他的頭攬進懷中,溫寧堅定的繼續道:「戰爭的殘酷就在於,成王敗寇,永遠都只以成敗論英雄,而無關過程。瀲,你也知道,我們長線作戰,糧草供應已經很乏力了,我剛才來的時候看見,很多軍士一餐僅能吃一個饅頭,這樣繼續拖下去,可能會死更多的人,他們或許不及秦昭對你重要,但他們也有自己的兄弟妻兒。你這樣做,只是犧牲秦昭一人,壅州和齊越的上千軍士民眾,卻可以免受戰爭之苦,你的決定,並沒有任何錯誤。」
他側了個身,將臉埋進我懷中,緊緊的抱著我,長久無聲。
趙天義在回到壅州之後的第七天,兌現了他的承諾,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也不想知道,更不想讓瀲知道。
我只是以齊越最尊貴的王侯之禮,厚葬了秦昭。
秦昭一死,壅州便成一盤散沙,於是壅州知府趙天義站在城樓之上,對著全城兵士和滿城民眾流淚道:「趙某到壅州二十多年,沒有做出什麼大的功績,對滿城百姓無恩無德,現在又連累大家受了那麼長時間的戰亂之苦,於心何忍?」
遂開城門稱降,迎齊越大軍入壅州。
入城前瀲下了嚴令約束軍士,不得傷民擾民一分一毫。
我騎在馬上看向北邊,上京紫荊宮那扇金鑲玉砌的大門,仿佛已經遙遙在望。
及至我們攻入紫荊宮的時候,父皇已經過世,瀲成為了齊越名正言順的國君。
我沒有要女皇的身份,而是選擇當他的皇后,站在他身側。
有些守舊的大臣一而再,再而三的上書勸說,我只是一笑置之,一來,我是真心愛他,並不在意這些虛空的名分。
二來,是因為我將這局勢看得很透,如今他在齊越的民心威望,已經在我之上,與其有一天,他想要來拿這頂寶座,又或者是有人想要逼我讓出,我寧願現在給予。
我這麼做,雖然說不上眾望所歸,但至少,我在他眼底心中,位置會更穩固,我要的,也不過如此。
瀲騎在馬上,對與他並轡馳騁的我微微一笑,那樣的風神氣度,直叫周遭一切黯然失色。
他對我說,天戀,我說過,我會為你贏得整個天下,現在,我們一起去開創屬於我們的王朝。
他並沒有把我藏在身後,我也從來不是那樣的女子。
太平之時的素手撫琴紅袖添香我做得來,戰亂之期的運籌帷幄披風歷雨我同樣不會示弱。
我要與他一道,一起俯瞰這錦繡河山,一起為我們的孩子,開創出沒有風雨的王朝。
因為知道南承曜並沒有離開,依舊在這紫荊宮中,所以我們一路前往定乾宮,他卻並不在。
我們是在鳳藻宮中找到他的,相較於外面的血雨腥風,這裡倒是一片安靜,如同與世隔絕一樣。
沉香木的雕花大床上,一件紅色的衣裙代替了它的女主人,孤零零的躺在那兒。
我看見,瀲的眼神,微微轉深。
「你沒有盡力,我不需要你讓我,也一樣會贏。」瀲對著南承曜面無表情的開口。
南承曜漫不經心的笑了一笑:「我已經盡力了。」
「盡力?至少我知道,你並沒有盡全力。」瀲冷冷一笑:「你的本事我太清楚了,如果盡力,你會不御駕親征只留在這裡等死?如果盡力,你會每逢朝會只准奏從不親下決定?你遣散了從前服侍的舊人,是不是早就料到會有今天?」
南承曜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那又如何,你已經贏了,而我要這把龍椅的最初目的,也只是為了傾覆。」
他的身影,在黎明的微光中,在明黃色龍紋刺繡的纏繞下,清晰又冷漠,我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與瀲一道,定定的看著他。
或許是見我們這樣,他淡淡笑著,不甚在意的開口道:「為這把龍椅殉葬的人已經太多了,我所要的,不過是反過來,舉國殉一人,如此而已。」
他不願意再繼續說下去,第一次斂了眼中的漫不經心,看著瀲開口問道:「她呢?」
瀲微微一怔,然後不動聲色的開口:「我不明白你指的是誰?」
南承曜自嘲的笑了笑:「我知道她從邪醫谷出來以後,跟你去了齊越,我安排的人回報說,從未見她離開,但她並不像是生活在你身邊,四下去尋也沒有結果,所以我現在問你,她在哪裡?」
過了很久,瀲才將眼光緩緩的從他面上移到沉香木床上的那件紅色衣裙上:「以你的性格,兵敗之後居然會留在這裡等到現在,就是為了問這一句,是不是?」
南承曜並不說話,只是靜靜的等著他的回答。
瀲卻突然冷冷一笑,從懷中掏出一個瓷瓶,將一粒朱紅的藥丸倒入酒杯之中,斟滿了酒遞了過去:「你想要知道,自己去問她啊!」
南承曜的面色漸漸泛白,聲音聽來暗啞而緊繃:「你是說,她,她——」
他那樣的人,一句話竟然會說不下去。
瀲語帶恨意的開口:「你以為她有多堅強可以經受你一次又一次的傷害,她墜崖之後身體一直不好,我本來以為我接她到齊越,我可以好好照顧她,可沒想到——」
後面的話,或許觸動了他深藏的情思,他的語氣竟然微微凝澀,側開了眼睛,不再說下去。
而南承曜,卻因著他沒有絲毫作偽的語氣和舉止,一動不動。
他那雙幽黑暗邃的眼眸深處,有晦暗的絕望、痛楚、自責……種種複雜情緒遊走叫囂,最後慢慢的沉澱為猶如天地坍塌過後的空茫,而他的唇邊,卻自始致終,都帶著一抹自嘲的弧度。
仿佛痛得越深,笑得也就越厲害,痛到了極致,那笑意,便也凝到了絕處。
我別開眼睛,不忍再看。
我不知道瀲為什麼要這樣故意的誤導他,我原以為是恨,後來,我才明白是試探,或者說,考驗。
我看著南承曜將那杯毒酒一飲而盡,明黃的一截衣袖拂起,華貴而冷寂。
瀲牽著我的手一道走出鳳藻殿,已經有人臨時收拾整理好了房間供我休息,瀲扶我躺到床上,親自替我拉好了被子便欲離開。
我拉住他:「你不休息嗎?」
他微微一笑:「我還有事要處理,你先睡。」
或許是因為連日來的跋涉征戰耗盡了我太多的氣力,或許是因為多年來的夙願終於得償讓我可以徹底的鬆一口氣,所以,即便是換了一個全新的環境,我也一夜安眠,很快便沉入了夢鄉。
我是被外面的喧鬧聲吵醒的,抬眼看向窗外,天還沒亮。
我喚來隨軍服侍我的婢女奕芪,問:「出了什麼事?」
奕芪應道:「昨兒個夜裡,南朝的皇帝和皇后在鳳藻殿裡**,這火一直到如今才算被澆滅,他們都往那邊趕著去看熱鬧呢。」
「皇帝和皇后?**?」我詫異的開口。
奕芪不明所以的看我:「是呀,他們兵敗了橫豎都活不了,自己燒了也算留了點氣節吧。」
我壓下心底的疑惑,面上只不動聲色的吩咐她替我梳妝,然後微笑道:「反正也沒什麼事,不如本宮也到鳳藻殿去湊湊熱鬧。」
昔日金碧輝煌的鳳藻殿,一夜之間,黯了顏色。
我找到瀲時,他正用手指,仔細的描摹手中紅衣的裙擺處,金絲繡就的鳳凰。
他的神情專注而溫柔,即便是我的到來,他也沒有察覺到分毫。
我沒有進去,敲了敲敞開著的房門。
他聽到聲音抬起臉來,眼中尚有還未完全消褪的遙遠追思。
他將手中的那一套我曾在鳳藻殿沉香木床上見過的紅色衣裙小心的放好,然後起身向我走來。
我告訴自己不要去理會,這些不相干的人和事,即便那件衣裳是她的,又如何,反正,他已經失去她的消息,那麼長時間。
當年他派去保護她的那些人沒過多久便都回來了,她那樣聰明,而漓珂又有武藝,察覺到有人跟隨並甩脫,我並不覺得意外。
可是,他卻因此大發雷霆,派了人滿世界的去找她,卻一直杳無音信。
這個世間何其大,尤其是對一個想要刻意隱藏自己的人來說。
「怎麼不多睡一會?」他問。
「被吵醒了。」我對著他彎了彎唇瓣,選擇開門見山:「他們都說,南承曜和他的皇后昨夜在鳳藻殿裡**,是怎麼回事?」
「消息和火都是我放的,」他淡淡道:「我恨了他那麼多年,可總不好讓世人知道,他們未來的皇上,心胸這樣狹隘。」
他沒有看我的眼睛,只是給了我這樣一個無懈可擊的答案,所以我選擇相信。
我沒有告訴他,我去看了那兩具燒焦到分不出形態的骸骨,我還記得南承曜服下毒酒之後,筆直的倒地,而那兩具骸骨,卻都分分明明的蜷縮著軀體,就如同,真正遭遇烈火焚身,痛苦而死一樣。
我沒有告訴他,他每次對我撒謊的時候,都會避開不看我的眼睛。
我沒有告訴他,我所聯想到的種種。
我知道他以前得過邪醫谷的贈藥——彼岸生香,他曾經告訴過我,那是一粒小小的朱紅色藥丸,服之可以使人一個晝夜呼吸幾無,身體僵硬,形同死亡。而一個晝夜之後,藥效便自然消退,服用之人仍與常人無異。當年的他,正是依靠這「彼岸生香」,詐死逃過一劫。
他最終放了南承曜,我不知道是為了還他當年的情,還是只是為了那個女子。
他不舍她孤身一人辛苦飄零,也知道他愛她極深,所以他饒了他的性命,期許著陰鬱的宮門之外,山林水澤之間,那一份相遇的可能。
該是怎樣情深?又是怎樣沉默而無奈的交付與守望?
他甚至連我都瞞著,他是不是在擔心,我知道以後會不放心,暗地裡找人去取南承曜性命,去毀了那女子可能的幸福?
我真的很想告訴他,我不會的。
一個連唾手可得的天下都可以當作遊戲來顛覆的男子,任何的權勢在他眼中都只不過是過眼雲煙,或許不會及得上所愛之人的一抹淺淺笑靨。
而那女子,即便我與她交往不深,可是我不會錯認,她淡泊寧靜的性子,並不喜歡宮廷之中的勾心鬥角陰謀詭計,而她,也絕對不會前來掠奪,她弟弟的王朝。
既然不會對我構成任何威脅,那我何苦趕盡殺絕?
成全一段佳話,為自己留一些餘地,也為我的煬兒積福,何樂而不為?
「怎麼不說話,對我失望了?」或許是見我久久的沒有做聲,瀲開口問道。
我收回自己的思緒,揚起臉,對著他綻出一朵最明媚的笑花,一伸手勾住了他的脖頸:「你在說什麼傻話,我怎麼可能對你失望?你是整個天下最最優秀的男人,是我與煬兒最稱職的丈夫和父親,更重要的,你是我這一輩子最愛的人,我愛你都嫌時間不夠,哪裡有功夫來對你失望?」
他的眼中,現出動容的神色,或許還含了一絲愧疚,不過我並不需要。
我只是主動將自己的柔唇印上了他的,長而繾綣的一吻,纏綿悱惻。
卻偏偏有人不識趣的前來攪局,「咳咳」的假咳之聲響起,我平日裡再怎樣的鎮定自若,此刻也忍不住羞紅了臉埋首於他的懷中。
瀲笑著放開我:「我先隨他們去處理些事情,稍後再回來陪你。」
我點頭,含笑看他們離開,然後一個人在這瑰瑋秀麗的紫荊宮中漫無目的的閒逛。
「娘娘。」文丞相迎面走來,向我行了個禮。
我微微一笑:「陛下和允將軍他們在商議國事呢,丞相快去吧。」
話一出口,我看著他的臉色微變便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果然,文丞相帶了絲落寞酸澀的開口道:「陛下並沒有叫我,我如今也只是虛擔著一個丞相的頭銜了,現在的陛下,提拔重用他自己培養起來的新人,新人有闖勁有能力不是不好,只是也不該對從前的齊越元老這般輕待呀……」
文丞相所說的這些事情,我是知道的,可是沒有關係,我可以放任甚至幫助他排除不順從他的人,不斷鞏固屬於慕容瀲的勢力和威信,只要是為了我的孩子,為了齊越,為了我們的新王朝好,我不會在這些小事上和他起爭執。
況且,他提拔重用的,絕不是無能之人。
文丞相見我久久不接話,轉了個話題開口道:「我是特意來找娘娘的,想問問娘娘南朝的那些皇室遺宗和嬪妃應該怎麼處置?」
我笑了一笑:「這件事要由陛下定奪,我可做不了主,不過你剛才說嬪妃?可我記得南承曜只在登基的時候立了一位皇后,沒過多久便與齊越開戰,所以他一直都沒有封妃呀。」
「是上一任南朝皇帝的妃嬪,除了有一位貴妃當年吞金自盡追隨老皇帝去了,如今那些妃子們都在普濟禪寺帶髮修行呢。」文丞相先回答了我的問題,停了片刻,又再開口:「正是陛下讓老臣去查這些南朝皇室遺宗和嬪妃們的,我想先問問娘娘的意思,陛下心裡有沒有個大致的處置意見,如果陛下問起來,老臣也好應對。」
我看著他花白的頭髮和略微佝僂的身體,這個自小教我治國方略,如父皇一樣疼愛我的人,真的是老了。
我心底忽然生出一抹不忍,將本已經輾轉到舌尖的搪塞話語咽了回去,輕輕嘆道:「那些妃嬪掀不起太多風浪,可以留著,這樣,也會給世人一個陛下仁厚的形象。但是那些皇室遺宗,一個都不能留,斬草必然除根。」
他連連點頭,陪在我身邊走著,明顯的欲言又止。
於是我問:「丞相想說什麼便說吧,您在我心裡,一直相當於半個父親。」
他蒼老的眼中,閃過感動和淚花,顫巍巍的開口道:「既然這樣,老臣也就直說了,我知道娘娘與陛下的感情一直很好,但如今天下一統,而陛下總會,總會要有妃嬪的。娘娘應該明白,這後宮,從來都是朝堂爭鬥的延伸,是陛下制衡朝臣權力的重要場所,所以老臣雖然明知道娘娘的委屈,卻還是不得不提啊……」
我的笑意凝在了唇邊,半晌沒有說話。
而文丞相蒼老的聲音,繼續響在我耳邊:「……奉將軍的侄女和李大人的女兒年紀剛剛好,人品樣貌各方面又還端正,奉將軍和李大人是我齊越的老臣了,一直以來忠心耿耿,他們的侄女女兒入了宮以後,必然也會盡心服侍陛下和娘娘的,總比,總比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新秀們家裡的女眷要懂分寸……」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對著文丞相如儀微笑:「我明白的,勞煩丞相替我轉告奉將軍和李大人,儘快將府中適齡女眷們的畫像送進宮裡,我會找時間向陛下說的——對了,我記得丞相有一個孫女年紀也差不多合適,不若一道畫了送進宮來吧。」
老人的面上呈現出受寵若驚的神情,眼底卻掩飾不住那一絲得償所願的喜色,依舊以退為進的連連推辭:「我那孫女薄柳之姿,哪能和奉李兩家的千金比。」
我唇邊的笑意越發的親和:「瞧您說的,該不會是捨不得自家孫女,不願意送入宮中給我當妹妹吧?」
「娘娘哪裡的話,既然娘娘不嫌棄,我一定會教導儷兒好好的服侍陛下和娘娘!」文丞相一迭連聲的應著,心滿意足的告退。
我看著他蹣跚走遠,垂下羽睫,掩住其中的倦意、無奈,和淺淺悲哀。
「娘娘您快看,多美啊!」
身後奕芪的驚嘆聲響起,我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旭日初照,從古老的宮牆後面一點一點升了起來,明亮的陽光,與琉璃瓦和清碧湖色交輝,灑向這瑰瑋恢弘的宮殿中的每一個角落。
我在晨曦當中對著自己微笑。
不管怎樣,這是全新的一天,而我面前的,是一個全新的王朝,它是那樣的美麗祥和,由我和瀲親手開創,也終將會在我們手中,一天一天壯大富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