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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不間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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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秀雲其實是有很多話要講的, 但又不知道從何說起,最終化為一聲嘆息。

方海擠到她邊上坐,問:「你今天怎麼了?」

怎麼了?

趙秀雲琢磨一整天, 她是個聰明人, 哪怕是猜自己也猜得挺準的,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講。

方海讓她誠實, 可是夫妻之間, 太誠實也未必是好事。

她聽見外頭的風聲忽然大起來, 拉開帘子看, 路燈昏暗, 影影綽綽能看見小雪粒。

這雪,跟老家比起來算什麼。

趙秀雲想起來話茬,說:「禾兒四個月的時候,家裡也下這麼大的雪, 我住二樓,雪都淹進樓梯口了。廣播站有任務,我得駐守做災情通知, 鄰居幫我看孩子,不知道給禾兒吃了什麼, 又吐又拉好幾天,我也不好意思說人家,只能自己背著她去上班。」

方海想,道歉好像也太單薄, 握住她的手不說話。

「就那回, 我想著叫我媽來幫帶孩子, 那年我弟還沒結婚, 她說『家裡沒她沒法過日子』, 是沒法過,我爸、我弟,你是都知道的,油餅掛脖子上都不會吃。親媽啊,收了你幾百塊的彩禮縫紉機,每個月死乞白賴還找我要十塊錢,連給我搭把手都不願意。」

「你媽,我也問過,說能幫我帶,但要帶孩子回大隊,每個月要給三十塊錢,讓我放假回去看就行。錢是無所謂,你沒怎麼見過你二嫂家那幾個侄女吧,你媽帶得,連禾兒班裡的招娣都過得不如。我那回就特別後悔,大把大把我有人挑,怎麼任我姐選了你。」

她沒想過什麼琴瑟和鳴、相親相愛,這些事情都太遠,聽都沒聽說過,對她來說能好好把孩子帶大就行,連這點渺小的願望好像都難以實現。

方海嘴唇微動,最後還是說:「對不起。」

趙秀雲忽然很需要一個支撐,頭靠在他肩上說:「沒什麼好對不起的。說句實話,你媽這麼說,我不意外,可那是我親媽,生我養我的人啊,血濃於水的親母女,我求都求不動她,真叫人心寒。我沒孝敬過你父母一天,自然更不能指望了。」

方海另一隻手攥緊,說:「我每個月都寄錢回家,也叮囑他們多去看你。」

哪怕是為著這個,不該幫個忙嗎?

趙秀雲淚光盈盈,說:「別說我冤枉人,你媽是從不到公社的,她連出大隊都覺得心慌,你幾個嫂子,大家就是妯娌,沒什麼說的。方川來得最多的,來一趟,就說我們趙家亂收彩禮,耽誤他結婚了。我理虧,他每次來要個幾塊錢,我也都給。」

方海離家的時候,這個最小的弟弟才八歲,他出來見過世面,想著家裡要是能出個讀書人就好了,特意多寄錢回家,點名是讓方川上學用的,也沒讀出什麼成績來。

讀書可不便宜,養到初中畢業得到好幾百,不說什麼感激吧,怎麼,還該出錢讓他結婚嗎?

可笑。

方海有些咬牙切齒說:「狗東西。」

回頭就收拾他。

趙秀雲手掌在眼角抹一下,說:「我今天就是覺得,我特別想做個好媽媽,結果也沒做到。」

這話,方海覺得沒法認,說:「哪裡不好?我覺得再沒有這樣好的了。」

滿院子問問,做媽媽的要做到這一步,可不容易。

趙秀雲勉強笑笑說:「我知道,我是逼自己太緊。」

她什麼都知道,卻又什麼都放不下,才更叫人無可奈何。

她要是太執著,方海覺得還有幾句勸,可她知道關鍵在哪,方海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最後說:「還有嗎?」

都說出來,好過憋在心裡。

趙秀雲想想,還是挺多的,她只是不說,其實特別小氣,吸鼻子說:「那能說一晚上。」

方海順勢攬住她的肩說:「你說,我聽著。」

趙秀雲把這些當別人的新聞,說起來是有幾分眉飛色舞的,什么娘家弟妹拿了禾兒的衣服,婆家三嫂借五塊錢不還,親爹打牌輸五十塊錢找她要,都是些雞毛蒜皮狗屁倒灶的事情,當時一定很委屈,可現在說起來還挺有趣。

方海笑不出來。

他一腔火憋在心裡,不知道該向誰發泄,或許是沖自己,說白他是孩子爸爸,責任最大。

趙秀雲說著說著,是暢快很多。疏不間親,她不愛說婆家事,無非是怕方海覺得心裡不舒服。

這會有點撒嬌的意思說:「我現在可覺得咱倆是那個親,才跟你說的啊。」

她罕見露出點依賴來,方海肩都軟下來,應道:「好,咱倆親。」

怎麼一樣的話,從他嘴裡說出來都不一樣了。

趙秀雲掀開窗簾看,雪下得小小的,只有薄薄一層,明兒一準冷。

看手錶說:「都三點了,睡一會吧。」

方海難得的安分,搭著她的肩,以為都睡著的時候,忽然說:「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趙秀雲臉埋在他的胸口,聲音有些沉悶說:「我不用交代。」

日子是她過的,她只想繼續好好過下去。

方海沒再說話,只是接下來幾天都有點忙。

他翻出這十來年寄回家的匯款單,一共幾十張,自己算一遍,大吃一驚。連同當年蓋房子、給幾個哥哥結婚幫忙、父母的生活費,他居然寄回家快三千塊錢。

老家那地界,一個工分算五分錢都是多的,一個滿工分勞力哪怕全年上工,不颳風不下雨、不吃不喝的,也就能掙百來塊錢。

就這三千,都不能換別人對他姑娘和顏悅色嗎?

方海哪怕對父母還是有感情的,想想也是怒發三千丈,直接把帳寫回去,信里說以後每年只給一百塊生活費。

不多,但絕對讓他們吃飽飯,至於再想貼補誰,是想都不要想。

又去找孫副師。

趙秀雲天天盯著王娟看,但一個要上班,一個不用上班,哪裡夠盯的,他也覺得這個人古里古怪,索性告她一狀。

要說男人做這種事是不太體面,孫建民手上的煙快燃盡,半響嘆口氣說:「我知道了,我會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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