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1/2)
禾兒不懂爸爸為什麼不高興, 她再機靈也是個孩子,但她有自己的法子,語氣誇張地說:「東東他們在放牛, 那麼大的牛呢!」
邊說話邊比劃一個大大的圈。
苗苗配合「哞哞」叫兩聲。
真是誰看都可愛。
方海摸摸孩子的頭說:「又不是沒見過牛。」
當然見過呀, 禾兒雙手叉腰, 有著小姑娘的嬌蠻說:「可我沒有摸過, 我剛剛還摸了一下。」
是東東家的小牛犢, 不是很高, 有一雙黑溜溜的大眼睛, 舌頭老長。
方海一向覺得女兒膽子不夠大, 去動物園都不敢摸大象鼻子,有些好奇說:「你自己說要摸的?」
禾兒一時失語,不想跟爸爸說是「你們城裡人肯定不敢」的激將法,挺起自己的小胸膛說:「對, 我現在就是這麼勇敢。」
苗苗歪著頭,覺得好像不是這麼回事,但沒說什麼, 擺著自己的小手說:「我不勇敢。」
大家都是衝著方海來的,也沒給他們父女多少說私房話的時間。
問的問題有的正常。
「滬市大不大?」
「是不是人都有錢著呢?」
有的一聽就叫人不想答。
「你現在一個月能掙兩百吧?」
「你見過大領導嗎?」
方海倒是想, 再過十來年他也許有機會到11級,反正現在他只是14級,工資堪堪一百五,說實話, 三千塊錢對他來說仍然很多, 但又不是那麼多, 起碼榨乾老方家是拿不出來, 既然拿不出來, 追著要又有什麼意思,全當買斷吧。
至於大領導,還真敢問,他要是能立一等功都沒機會,因為多半是沒命的。
還有更荒唐的。
「你現在也是領導了,能給我們狗子弄個排長噹噹嗎?」
以為排長是路邊大白菜啊?那是轉干第一步,魚躍龍門的開始。
方海都不知道請這些人吃飯做什麼,看向媳婦。
趙秀雲從廚房出來,拉他到院角說:「幾位伯公都在,太叔公我也讓人去請了,在的都是姓方的,要說清楚就更乾脆些。」
哪怕是解放後,老家這塊地方還是只看宗族禮法,不管什麼事都得有長輩見證。
反正到時候也要請人吃飯的,索性今天辦起來。
方海越想往上升,越是不要有名聲上的瑕疵,一句話都可以殺人,起碼得做到有理有據四個字。
沒有別的,就是一打匯款單都夠人看的。
鄉下地方,別說三千,哪家掏得出三百都是巨富,當年劃成分隊裡連個中農都沒能找出來。
二伯公算盤一打,算出數來,大家面面相覷,早知道方海富,沒想到這麼富。
方海按媳婦教的說。
「我十六歲去當兵,今年正好三十二,爸媽養我十六年,我養他們十六年。這筆錢花哪了,花多少,我都不問,但是從今往後,只有每年三十塊的養老錢。」
大家都被三千糊了眼,覺得他這麼說不過分,鄭重寫了紙簽名。
有長輩見證,比法律更有約束力。
方家老大方江要做爺爺的年紀,還惦記著借娶孫媳婦的錢,老大不願意。可惜這種事,從來也輪不到他們做主。
連他媽跳腳都沒用,幾位伯公最討厭女人插手。
趙秀雲眼見這件事解決,才叫開飯。
倉促得很,一桌只有那麼三兩片肉,也夠大家吃的,這時節都這樣。
禾兒噠噠找媽媽,問:「我們坐哪裡呀?」
在滬市,如果闔府統請的話,座位都是要聽安排的。但老家開席有開席的規矩,女人小孩不上桌,趙秀雲本來想給孩子蒸雞蛋羹在廚房吃,比跟那麼多人搶著吃好。
她還沒說話,孩子二伯母已經說:「小孩子哪有上桌的。」
禾兒反手一指,問:「那興旺哥哥為什麼可以?」
在她的理解里,所有沒結婚的都叫小孩子。
方二嫂語氣平平,好像是再正常不過的事,說:「他是長孫,怎麼能一樣?」
長孫是什麼?
禾兒看向媽媽。
趙秀雲突然覺得這話不大中聽,問:「你想在廚房吃,還是跟爸爸坐著吃?」
她自己是不想去外面吃的,都是大老爺們,煙味她聞不慣。
禾兒生來有一種逆反心理,登時說:「跟爸爸吃。」
「行,那你們倆去吧。」
方二嫂瞠目結舌道:「女孩子怎麼能去?」
沒有這規矩。
趙秀雲笑笑說:「我花的錢,就這規矩。」
方海坐的是主桌,在座的都是長輩,位置已經排滿,他看到孩子有些驚訝,環顧四周說:「你們跟媽媽坐吧。」
說完自己愣一下,喃喃道:「咦,你媽媽呢?」
他一下午心情都不大好,老家有什麼規矩更不知道,這會仔細一看,哪有什么女客,問:「媽媽呢?」
禾兒手一攤說:「媽媽想在廚房吃。」
像是孩子媽媽會說的話,方海抱著小的,說:「禾兒你找個凳子坐爸爸旁邊吃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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