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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的心思(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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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還真能行,一隻手雖然不太方便,磕磕絆絆也能幹一茬。

要是那種眼裡揉不得沙的一準不合格,但趙秀雲不是,結婚過日子的人,要是樣樣都要計較,她能給累死。

她坐著當監工,還摸出把瓜子來,東指揮西指揮。

「用點力,沒擦乾淨。」

方海任勞任怨,滿屋子躥來躥去,還樂在其中。

夫妻倆身份掉個,趙秀雲擰開收音機,聽得好不愜意,聽著聽著還唱起來。

方海停下來擦把汗說:「給爺唱大點聲。」

給他能的。

趙秀雲飛著眼刀,還是聽話唱。

「東方紅,太陽升……」

唱歌費點嗓子,就有人幹活,有什麼不行的。

方海渾身是勁,他覺得偶爾放這麼個假挺好的,孩子不在,夫妻倆說話做事都自在,不像孩子在,媳婦眼裡也看不太見他。

到底有傷在身,趙秀雲還真不好太奴隸他,見差不多了去廚房做飯,叫他停下來。

方海就是一尾巴,她走到哪裡跟到哪,跟得還近。

趙秀雲要是猛地後退,就扎進他懷裡。

胸前還吊著手呢,這人是不是該罵?

「老實點。」

方海一是粗獷,二是骨折這種傷,他十來年也有過幾次,儼然「慣犯」,很不放在心上,被罵了就嬉皮笑臉,只要不往心裡去,就當沒被罵過。

總之臉皮厚得不像樣。

真是怪哉,趙秀雲沒結婚前公社也有這麼號人,天天往她跟前湊,罵得狗血淋頭也無所謂。後來嘛,聽說老趙家收八百塊錢彩禮,也就沒有後來了。

說起來,方海娶她真是大價錢,要不是為這個,她落不到這家的門邊上。

趙秀雲其實一直挺好奇的,問他:「我媽當時要那麼多聘禮,你怎麼能應?」

新婚她就知道,婆家意見老大,恨不得從她身上剜下一層肉。

方海直白道:「當時大家都說,等功成名就就娶個像你這樣的漂亮姑娘。」

少年人總是有數不清的幻想,聚在一塊說話都以為自己將來能幹大事。有錢了就娶個漂亮姑娘,蓋五間大房,生一窩孩子。鄉下人,想出頭哪有那麼容易。後來功成名就的就他一個,可不便宜他了。

趙秀雲知道整個大隊不少男孩子喜歡自己,誰叫她長得好呢?誰不喜歡顏色好看些的。

不過還是有些意外,畢竟方海參軍的時候她才十二,說起來,十五六歲結婚的大有人在,好像又不奇怪了。

方海這會說起這些不覺得不自在,還說:「你記得石頭嗎?」

「記得,就是三口井後頭那家的。」

老家的人,趙秀雲有的也是記不太清,她出大隊太早,但石頭還是有印象的。

「他原來老喜歡你了,還跟明子打架呢。」

其實趙秀雲跟他們都沒說過話,鄉下風氣不算開放,又都早熟,男孩子堆里認定一等一漂亮的就是她。

漂亮姑娘,總是引人注目,現在想想,還挺可笑的,人家連你趙錢孫李都不知道,兩個人還爭「可不可以喜歡」。

這些事,趙秀雲是不太知道的,小時候獻殷勤的人太多,隨著年紀漸長又變少。她打小就知道,自己是家裡案板上的肉,切多少,怎麼切自己說的不算。

「喜歡我的男孩子多了去了。」

這話是一點都不假,方海當時花彩禮不是不心疼,都抵不過他想娶趙秀雲的心。喜歡是肯定喜歡的,但這種喜歡和衣錦還鄉要蓋大房子是一樣的,好像是標配,覺得我就該娶這個人。

相看結婚,說有多少感情肯定是騙人。

就是趙秀雲都不是奔著喜歡結婚的,她那個時候有好幾個願意花錢的預備對象。

一個是公社副書記的兒子,不過是老小,人不夠上進;一個是縣機械廠的四級工,年紀大;一個是供銷社經理,有點愛搞花花頭。

共通點是家裡條件都很不錯,起碼比農村出身的方海好。

但他也有優點,長期在外,她可以一個人住在公社,少跟婆家人打交道,而且年紀輕輕就提干,大有可為。

總之這個人,是大姐趙秀麗權衡利弊後選的。

其實她要是奔著錢,選另三個都還好些,娘家媽為此很不高興。不過趙秀麗自己也跟妹妹說,結婚就是投胎,這胎希望她能投得好。

姐妹倆不是沒有溫情的時候,趙秀雲有時候心軟,想起來的全是大姐的好。可就是因為有好,才叫人更恨,恨她把弟弟們擺在第一位。

一筆理不清的爛帳。

兩個孩子的媽了,即使憔悴也不掩風采,再加上自信里的萬丈光芒。

方海心想,功成名就就是好啊,人還是得拼,拼了啥都有。

他咳嗽一聲,轉移話題道:「飯是不是能出鍋了?」

趙秀雲拿碗擺筷子。

「可以,端出去吧。」

午飯只有兩個人,趙秀雲又愁起來。

「禾兒估計又吃憶苦飯。」

憶苦憶苦,飯是真的清得能照影。孩子本來就消耗大,天天回來能吃兩大碗米飯。

方海:「那怎麼不給多帶點吃的。」

他都看到了,就一個饅頭兩塊餅乾,哪裡夠。

「你知道他們多少人去嗎?這種大集體活動,講究的就是集體,大家日子過得都不怎麼樣,你哐哐掏出仨饅頭,別人家怎麼想?」

得,吃個飯的事,到她這裡又有這麼長一套話。

方海不說話,吃過飯把飯碗摞一塊非要試圖洗,把搪瓷盤磕掉老大一塊漆。

趙秀雲見自己就去倒個熱水出來泡碗,他就折騰出事情來,伸手趕:「不是說下午開會嗎?趕快走趕快走。」

趁著沒罵人,方海趕緊往外走。

開會又不用手,他照常參加,和陳斌坐在相鄰的位置上聽布置任務,很快就是七一,營地要搞晚會,讓多出節目。

一幫人平時除了訓練就是訓練,不用動員就能給你整出五花八門的事情來。

方海轉頭把這件事安排下去,就要回家,他現在可是放著假的傷病員,不回家還能幹嘛。

陳斌也要回,順路和他一塊,兩人說著話。

陳斌說:「你這手好點沒?」

到底是因為他傷的,總叫人過意不去。

方海完美的那隻手擺擺:「不要緊,養養就好。」

又問:「你咋樣?」

「一樣,差不多。」

看氣色是不像差不多,吃的食堂病號飯,跟他這樣有媳婦精心照料的人怎麼一樣。

兩個人其實原來就認識,很之前的一次任務了,不過是機密,方海就沒提過。他推心置腹說:「夫妻過日子,有什麼矛盾說出來,總好過你這樣子。」

陳斌只是苦笑說:「她肯聽就好了。」

冰凍三尺,童蕊從小就軸,也是他給慣的,到今天還是這樣子。

方海不是能言善辯的人,心想要是我媳婦在這一準能給你說通,但我不能,那還是別說的好,草草帶過話題,說些工作上的事。

到家屬院門口,就看到王海軍帶著陳清韻在婦聯辦公室門口玩。

陳清韻看見爸爸也不叫,當做沒看到。

方海看了都替他尷尬,開始想自家愛撒嬌的小姑娘,雖然是要好處的時候才撒嬌,也比這樣來得好吧。

他默不作聲往陳斌肩上拍拍,大步要走開。

張梅花從辦公室里看到人,追出來喊:「小方,小方你等一下。」

方海往回走,今天可真奇怪,怎麼一個兩個的都要跟他說話。

張梅花要說的話就一兩句,托他把文件給趙秀雲,順帶問問傷怎麼樣。

方海對著誰都是一樣的話,說:「沒事,再半個月就能拆石膏。」

他稱得上是容光煥發,要不是手打石膏,誰能看出不舒服。

再看看陳斌,張梅花忍不住嘆氣道:「你跟陳斌聊得來,沒事多勸勸他。」

方海能勸誰,他再古道熱腸,這種事也摻和不了,只能隨便應一下。

張梅花也知道自己是強人所難,病急亂投醫,可誰叫她跟陳斌媽媽有二十年交情,不能不多幫晚輩打算。

她換回公事公辦的樣子說:「行,不耽誤你,好好養著啊。」

方海這回是真的要回家,才走幾步,就聽到王海軍扯著嗓子喊:「童阿姨,我要去接妹妹了!」

童蕊含含糊糊不知道應什麼,陳清韻進了辦公室里,王海軍朝著家屬院外面走。

什麼意思?王蘭蘭去學農,他還每天去接的嗎?

方海那點「人該有的心眼」轉起來,王蘭蘭有人接,禾兒沒人接,那孩子不是輸一截,肯定不高興。

得,也別回家了,接孩子去。

方海還真不知道學農在哪裡,跟在王海軍後頭走。

王海軍起初沒發現,畢竟是大馬路,又不是他自家門口,誰都可以走。但吊著手的人太醒目,他回兩次頭認出是誰,心思雖然嘀咕,也沒有要搭話的意思。

本來他是挺喜歡跟方青禾玩的,別的女孩子都不爬樹,就她爬。可是方青禾老愛跟他爭,那怎麼行,他可是頭頭,多沒面子啊,而且還惹蘭蘭不高興。還是清韻好,聽話,讓幹嘛就幹嘛,說不要也軟軟的。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著,路過公社小學還不停。

方海看手錶,學農的地方比他想像的遠,小孩子估計要走半小時才能到,就這趟路都夠禾兒消耗的,難怪天天回家都餓得慌。

他下意識掏口袋,還有出門前媳婦給他墊肚子的兩塊餅乾,幸好剛剛沒吃掉。

一直到兩間草棚子前,王海軍才停下,他時間掐得准,剛到老師就吹集合的口哨,集合完就該解散了。

方海當然是跟著停,伸長脖子找女兒在哪。

禾兒和同學擠著排隊站好,比早上出門的時候顯示出幾分狼狽,頭髮、衣服、鞋子都亂,又是草又是土,回去准得挨說。

方海一眼就看到,沒打斷老師做最後講話,左右看,除了他這個大人,還有幾個婦女,應該也是來接孩子的。不過少,基本都不接,孩子們一般成群結隊回家,要麼哥哥姐姐帶著。像王海軍這樣跑大老遠來接妹妹的估計就這麼一個,看來這孩子也不是沒有優點。

方海本來為女兒愛追在他後面跑有幾分看不上,這會也不得不說刮目相看,能友愛手足,就是很好的孩子了。

王蘭蘭是習慣哥哥接的,看到人就跑過來。

禾兒酸溜溜地,跟王月婷都「哼」一聲。

王月婷一年級的時候也是有哥哥們接的,還有兩個,但是二年級的時候他們都去市里念初中,只能自己上下學。禾兒是壓根沒有哥哥,做慣姐姐的孩子總有幾分艷羨。

偏偏王蘭蘭還要大聲炫耀說:「我哥哥又來接我啦!」

天天接天天接,有什麼好說的。

禾兒小臉鼓鼓,還以為自己氣到眼花,定睛一看,驚喜大叫出來。

「爸爸!」

方海一直在等女兒看到他,沒想到這孩子眼這麼不尖,跟人斗一回氣才發現。他走過去要牽孩子,人家已經率先沖他撲過來。

還別說,有點餓虎撲食的意思了。

禾兒高高舉著爸爸的手,和剛剛王蘭蘭的表情如出一轍,幾乎是扯著嗓子喊:「我爸爸來接我啦!」

一遍不夠,還要挨個同學炫耀,連老師都不肯放過。

方海沒料到她會這麼高興,有些意外,這又不是什麼大事,反正他最近放假,那明天再來接吧。

所以說,他根本不知道女兒的小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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