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談(1/2)
趙秀雲猜得沒錯,禾兒帶著新鋼筆在外面轉悠一圈,得到的關注寥寥無幾,大家都一窩蜂到王月婷家看新電視了。
王月婷是她的同班同學,兩個人一樣大,成績不相上下,都是家裡嬌生慣養的姑娘,彼此競爭意識很強。
這些大人是不知道的,禾兒回來也不敢說家裡買個電視吧,只能氣鼓鼓地吃飯。
小孩子的心思,趙秀雲不說摸准九分,也有六分,不理她,飯菜一盛:「快點吃,吃完把課文背了。」
雖然沒有電視,可我的成績好呀。
禾兒很快打起精神來:「媽媽,我明天可以帶鋼筆去學校嗎?」
家屬院的人看得到電視,王月婷又不能搬到學校去,還有很多朋友是大隊公社人呢。
趙秀雲有點不放心:「你爸三十塊錢買的,丟了壞了你自己知道會怎麼樣。」
禾兒只差對天發誓:「我會超級超級小心的。」
不讓她帶,她生出辦法也要帶,小孩子就是這樣。趙秀雲有時候也慣孩子,無奈道:「行,帶吧。」
方海插話:「你可以用鋼筆寫作業。」
這話一出,連苗苗都用「你在說什麼啊」的眼神看爸爸。
禾兒覺得自己沒有被關心,「哼」一聲:「我們只能用鉛筆,初中生才能用鋼筆。」
鉛筆寫錯了能改,小學生犯的錯誤有一籮筐,用鋼筆原子筆寫作業都是不可以的。
得,又犯錯了。
方海訕訕:「對不起啊,爸爸不知道。」
要按他原來,疼孩子歸疼孩子,給孩子道歉是絕無可能的,笑話,從來沒聽說做老子還要低頭的。但誰叫孩子媽就是這麼做的,人家就是更得孩子喜歡,有什麼辦法,只得照著做。
看吧,就這人,還是不夠上心,趙秀雲覺得自己平常沒罵錯他,又是瞪一眼,這可是基本的常識,都不懂的嗎?
方海為自己辯解:「我沒上過學,哪裡知道。「
勉勉強強情有可原,趙秀雲怎麼樣也得給他找補:「爸爸給你買鋼筆,你有說謝謝嗎?」
一家人之間,還要謝謝,方海這麼多年給家裡寄錢,連謝的音都沒聽過,給孩子買顆糖都能得一句,不得不說,內心是極舒適的。
禾兒揮著拳頭:「說了,我說了!」
方海:「有,下午就說了。」
這還差不多,趙秀雲捏苗苗的臉:「那你有說嗎?」
苗苗說話漏氣:「縮了。」
可可愛愛,趙秀雲忍不住揉她的頭髮。
方海這茬算過去,想著還是安安靜靜吃自己的飯,少說話少犯錯。
不過禾兒不肯放過,又問:「爸爸為什麼沒上學?」
方海不知道怎麼解釋,一語帶過:「因為奶奶沒錢給爸爸上學。」
禾兒在公社職工院長大,裡頭的孩子都上得起學,最差也要小學畢業,對於窮得上不起學沒什麼概念,在她看來沒錢最多就是像同學招弟那樣,每頓只吃一個地瓜,但人家也上著學呢。
再加上日夜陪在身邊的媽媽上過學,對學習非常重視、強調,久而久之她就覺得小孩子都該上學。但特有的敏銳讓她知道問到這裡就差不多了,「哦」一聲接著吃飯。
方海本來不覺得心酸,他人生最苦的日子都過去了,沒人提起也不願再多想。倒是夜裡趙秀雲頗有些小心翼翼替女兒解釋,生怕傷了她爸那顆男子漢的心。
方海愣愣,不是,他看著是瓷做的嗎?這麼脆弱。
他把被子甩一下:「這有什麼,本來就是窮得上不起,現在還是窮。」
人到三十,很多以前說不出,不好意思表露的情緒,都因為現在有不錯的生活而敢用於表露。
方海還有些唏噓:「以前隊裡好多人都羨慕你。」
趙秀雲上小學的時候六歲,因為要到另一個大隊去,來回耽誤時間,幹活的時間比別的小朋友少,再加上識字在農村是件很神聖的事,趙秀麗對一手帶大、唯一活下來的妹妹又捨得,她過的日子在隊裡是不錯的。
趙秀雲自己也不得不承認,她大姐對她是沒得說,不過都排在兩個弟弟後面,要不是這件事上的分歧太大,姐妹倆還能好得跟以前似的。
她笑笑說:「你知道我為什麼知道禾兒會出去炫耀嗎?因為我以前也會。」
她的童年玩伴基本都是不上學的,只有她一個人要做作業,偶爾就會用一種名為抱怨實則炫耀的語氣說話。
「哎,作業好多,我都不想做,好煩啊。」
其實是炫耀自己可以上學。
同理類比,就是陳秀英總說生四個兒子是來討債的,其實她不知道多得意自己生的全是兒子。
人本來就是不完美的,方海驚訝於她小時候還有這種小心思,也想起自己的。
「我第一次回家探親,也是四處說當兵的辛苦,其實就是想讓人家誇我厲害。」
衣錦還鄉,翹尾巴有什麼,大家都是普通人。
「你本來就厲害,沒背景想轉干本來就不容易,你在部隊這麼多年一路高升,都是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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