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2/2)
余峯繳完費看著這樣的邢驚遲欲言又止。
他到刑警隊一年多了,還從沒見過他們隊長這個樣子,低著頭,垂著眼看不出什麼情緒,只細看才能看到他的指尖還在顫抖。
他們車上常年備著醫藥箱。
余峯開車那會兒邢驚遲已經仔細檢查了阮枝身上所有的傷,還簡易地處理了一下那道橫在肩頭的刀傷,傷口近兩寸長,還好不那麼深,但還是要縫針。
傷口在雨水裡泡了很久。
邢驚遲必須要給她的傷口消毒,她起先忍著一聲沒吭,處理完了才靠在他的頸側哭了許久。他的心被她眼淚撕扯成碎片。
「隊長。」
余峯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
空氣里一片沉寂,消毒水的味道似有似無,急診室大廳里人來人往。在這裡,哭喊聲是常態,沉默不語也是常態。
邢驚遲盯著自己的手看了許久,上面沾著阮枝的血。
半晌,他啞聲道:「余峯,她流了很多血。」
她很疼,她在哭。
余峯緊握著拳,咬牙道:「隊長,那畜生現在也躺在這醫院裡。野哥和隊裡的人都看著,我現在就過去找他。」
邢驚遲沒應聲。
阮枝之所以躺在裡頭的原因他們都很清楚。
余峯又看了邢驚遲一眼,轉身跑了。
「病人家屬在嗎?」
護士打開清創室的門,探頭喊了一聲。
「在。」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猛地起身朝門口的護士走來,冷峻的眉眼間戾氣隱隱浮現,僵硬的神情因著護士的話緩和了一點兒。
護士咽了咽口水,這男人的模樣看起來怪瘮人的,更不說他身上還沾著血。將所有猜測和聯想壓下,她簡單說了一下裡頭病人的情況:「傷口已經縫合,她的燒還沒退下來,觀察兩天沒事就可以出院了。這兩天吃的清淡點。」
邢驚遲的視線越過護士往裡面看了一眼,啞著嗓子問:「她醒了嗎?」
護士打開門把人推了出來,應道:「病人失血過多,還沒醒。」
躺在病床上的阮枝小臉蒼白,一向靈動澄澈的眸子此時閉著,睫毛無力地聳拉著。她身上除了那刀傷還有很面積的擦傷。
邢驚遲喉頭滾了滾,扶上推床,手背青筋凸顯。
他嬌貴漂亮的小青瓷,忽然變成這樣了。
遲緩的鈍痛一點一點侵蝕著邢驚遲的心。這是他第二次有這樣的感受,第一次..第一次是十九年前,他弄丟了那隻雀兒。
「隊長,查出來了,根據滇城那邊傳來的監控視頻可以確認這個男人就是曾鷗。就和您說的一樣,那天上午他就坐黑車離開了滇城。這個人很警惕,沒有直接來豐城,而是繞了一大圈,從滇城到明城再到北城,最後才繞回了豐城。還挺能跑的,也難怪那邊兒查丟了人。」
秦野說完往病房裡瞅了一眼,剛剛余峯火急火燎地跑到手術室門口和他說邢驚遲看起來不太好,他這就趕過來了,也能理解邢驚遲的心情,想起暴雨中阮枝的模樣他心裡也不好受。
邢驚遲沒有反應,只是站在門前透過玻璃看著躺在病床上的人,半晌才道:「曾鷗那邊你和余峯看著,餘下的都讓他們回去。」
他的聲音放的很輕,似乎怕吵到裡面的人。
秦野終是沒再說什麼,拍了拍邢驚遲的肩就走了。他們幹這行的本來就有危險,但當這種危險轉移到家人身上的時候事情就變得複雜起來。
阮枝是被痛醒的,在麻醉藥失效之後。
她睜開眼先看見的就是頂上微暗的燈,下一瞬她就皺起了眉,渾身上下像是被碾過一樣,比頭一回和邢驚遲睡覺還難受。
「枝枝?」
男人的聲音喑啞,聽起來又啞又澀。
阮枝喉嚨發乾,側頭往邊上看了一眼。
這男人居然還是一副濕噠噠的模樣,眉頭擰著,雙眼隱隱泛紅,鼻樑下的薄唇緊抿,整個人看起來髒兮兮的,比從山裡看見的模樣更狼狽。
她又往右邊看了一眼。
這是一間單人病房,應該有浴室。
阮枝緩慢地眨了眨的眼睛,動了動指尖,勾住了他的手指,小聲道:「邢驚遲,你抱抱我。」
邢驚遲下意識地想伸手抱她,手才伸出去就停住了。顯然他也發現此時自己的模樣不太適合抱阮枝,畢竟護工剛剛離開,他的小青瓷已經乾乾淨淨了。
邢驚遲緩緩收回手,俯身輕觸了一下她的鬢角,低聲道:「等我一會兒,很快。」
阮枝此時還沒什麼力氣,剛剛才說了一句話就覺得累,好似在山間奔跑的疲憊涌了上來,只屈指在男人的掌心輕輕地撓了撓,示意自己知道了。
她發現邢驚遲幾次和她說話都會加上「很快」。
不管是在床上和床下,當然在床下說的很快是真的。他說很快回來就會很快回來,沒有一次食言,這兩個字像是承諾。
這一次邢驚遲依舊如他所說,他很快。
給余峯發了條簡訊,進浴室洗澡,余峯進來送衣服。整個過程就用了十二分鐘,多出來的兩分鐘還是因為怕涼到阮枝吹了個頭。
等邢驚遲再出來的時候阮枝已經睡了過去。
單人病房即使安靜看起來也冷冰冰的,瑩瑩的燈光帶著一點兒白照在阮枝更為蒼白的小臉上,她歪著腦袋,下巴藏在被子裡,露在外面的臉上都細小的擦傷。
邢驚遲知道,她身上還有更多。
等她醒來的過程很難熬,只要一靜下來他就被她細細密密的啜泣包圍,仿佛這些聲音還縈繞在他耳邊。他從來不知道眼淚是這樣強勁的武器,教他無處可逃、寸步難行。
「咚——」
刻意壓低的扣門聲,響了兩聲。
邢驚遲沒回頭,立在床邊,視線落在阮枝身上。
許久,男人俯身,在她的額角落下一個吻,溫熱的唇掃過微涼的肌膚,一觸即分。
「人在哪裡?」
邢驚遲的語氣和往常一般無二,但余峯卻不自覺打了個哆嗦。他偷偷瞄了一眼他們隊長的臉色,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他被人砍了。
他咽了咽口水,視線掠過邢驚遲冰凍似的臉,老實道:「在7樓。」
邢驚遲和余峯到七樓的時候曾鷗的主治醫生正巧從病房裡出來,知道他們是警察就順口說了一句:「病人沒什麼大礙,意識很清醒。」
這潛台詞也很明顯,你們可以進去問話了。
秦野聽到聲兒不由看了一眼曾鷗。
他年紀不大,估摸也就二十五六歲,黑皮膚,單眼皮,大鼻子,身形中等,聳拉著眼皮,一手被手銬拷在床頭。
就秦野看起來這男人挺古怪的,除了被他們拷住的時候掙扎了一下,之後再沒有反抗。在車上就這麼一副誰也不想搭理的模樣。
直到邢驚遲進門,秦野敏銳地發現曾鷗的神情終於有了些變化。
他掀開眼皮往門口看了一眼,腮幫子動了動,床頭響起金屬碰撞的聲音,一直沒反應的男人居然笑了起來,音帶嘶啞:「姓邢的,你女人還挺能跑,可惜了。」
秦野心裡一咯噔,冷聲斥道:「問你話了嗎?閉嘴!」
曾鷗就跟沒聽到秦野說的話似的,只盯著邢驚遲看。他看著邢驚遲面無表情的模樣情緒忽然激動起來,眉眼間閃過一絲狠厲:「我以前在山裡獵過兔子,先是一箭射到兔子邊上,緊接著看著兔子竄逃。你不知道,那兔子驚慌失措多惹人生憐。今天我就應該直接...」
余峯辦案這麼久還被沒一個犯人嚇到過,簡直想撲上去把曾鷗嘴堵住,搶先一步走到曾鷗床邊,扯起他打點滴的手狠狠一扭:「你最好給我老實一點!」
曾鷗漲紅了臉盯著邢驚遲,就是這個男人害的他一無所有。先是抓了千鳥斷了他們財路,後又盯上了這宋墓。
這墓原是有他一份的,可偏偏在半途被踢出局。他為了避開警方的視線在路上耽擱了太多時間。到了豐城聽到點兒小道消息說這墓沒空,就想來順點東西走,但這姓邢的陰魂不散!
曾鷗明白自己逃不出去,著急上火的時候卻意外見到了阮枝。
這女人他在滇城就見過,還恰好在千鳥被抓的前一日,更讓他吃驚的是她和這姓邢的居然是夫妻!姓邢的想逼死他,那他就得先下手為強。
男人深不見底的眸落在曾鷗的臉上。
指節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他早已不是年少輕狂的邢驚遲,可骨子裡他還是那個邢驚遲。
賀蘭鈞曾和阮枝說過,邢驚遲只是懂得藏了,其實一點兒沒變。他是對的,邢驚遲一點兒都沒變過,從十七歲到二十七歲。
邢驚遲壓在心底的火越燒越旺。
眼前閃過無數畫面,從那隻乖乖的、被他弄丟的雀兒到他反抗所有人去上警校、進突擊隊、當刑警隊長,再到承諾阮枝會保護她、照顧她、忠誠於她。
最後停在阮枝在暴雨里的模樣。
他沒能保護好她。
「你們先出去。」
男人不輕不重地說了一句。
秦野和余峯同時僵住,兩人對視一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間沒人動作。這個時候他們哪敢放邢驚遲一個人在裡面。
「隊長。」
秦野大著膽子喊了一聲。
邢驚遲看了他一眼,伸手把後腰的槍遞給秦野,重複了一遍——
「出去。」
說一下掉馬的事!
阮枝和雀兒其實是兩個身份,她們在某個意義上是需要割裂開來的。即使枝枝知道自己就是雀兒,她也不希望邢驚遲是因為她是雀兒而愛她。
所以你們不要著急!讓矜持哥哥自己掰扯去吧。
他能掰扯明白的!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