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4章 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2/2)
周宴珩迎著他的目光,「證據確鑿的事,哪有頂罪一說?還是說,父親您覺得,這個時候該一家人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周元正額角青筋暴動,「你現在真是翅膀硬了!這種事竟然都不跟我商量?!」
「原來父親是氣這個啊?」
周宴珩扯了扯嘴角,「那您可就不講理了。您在不知情的情況下享受了所有利益,既不用背負世俗的罵名,也不用承擔背叛的愧疚,您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周元正聽完周宴珩那句近乎誅心的話,臉上的怒意卻如潮水般迅速褪去。
書房裡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續了許久。
周元正緩緩閉眼,再睜眼時聲音平淡得聽不出情緒:「周家這次雖是壁虎斷尾,但也元氣大傷。珊珊若只是把她母親接走也就罷了,現在還要求老三淨身出戶,這意思已經很明顯了。現在就看你是怎麼想的了?」
周元義是周家的錢袋子,周綺珊直接動資產,這是要爭權的信號。
現在的周家理所當然由周元正作主,畢竟他的資歷和地位擺在那,可要再過十年二十年就不一定了。
周綺珊有軍功作保,仕途坦蕩,若任她壯大,以後未必不能一爭。
周元正是在提醒周宴珩。
周宴珩沒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垂下眼帘,目光落向窗外的大雪,「不急,還有一子未落,局面尚不明朗。」
*
大雪在鉛灰色的天穹下傾瀉,粗糲的雪粒子被寒風捲成一片渾茫的幕布,遮掩了茫茫天地。
周國潮負手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靜靜看著腳下。
螞蟻般的人影在雪泥中攢動,高舉的標語牌像一面面招魂幡。
半晌後,他伸出雙手,撫平左側衣襟,又撫平右側,指尖划過盤扣,確保每一顆都嚴絲合縫地系在它該在的位置。
然後,是袖口、領緣、下擺……每一個細微的褶皺都被他耐心地抻直、抹平。
這過程緩慢、專注,近乎一種儀式。
周管家佝僂著站在他身側,抬手輕輕拂去周國潮肩上的雪花,老淚淌過臉上的皺紋,縱橫交錯。
周國潮的目光掠過他,沒有任何停留,也沒有任何波瀾。
「走吧,老夥計,以後的路不用送了。」
語畢,他沒有半點遲疑,親手推開眼前的玻璃門。
瞬間,狂暴的風雪如同找到缺口般猛撲進來,將他花白的頭髮和大衣下擺狠狠向後扯去。
遨遊過蒼穹的雄鷹即使被折斷了翅膀,也不願窮居沼澤。
所以,他要譁然退場,而不是被默默蠶食。
周國潮從懷中取出那份早已備好的認罪書。
紙張在狂風中瘋狂抖動,發出脆弱的悲鳴。上面的字跡是他親筆所書,力透紙背,是他為自己、為上個時代的周家獻上的最後禮物。
「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
周國潮仰天長嘯,向前踏出一步。
身影倏然下墜,如眼前簌簌飛雪,決絕地投向大地的懷抱。
幾秒後,一聲沉悶的鈍響從樓下傳來,很快便被更加猛烈的風雪呼嘯徹底吞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