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殘酒映舊影(2/2)
蕭傑通過流雲視角看得仔細,心中劇震一這一盤蟠桃,還有桌上那半杯殘留的【瑤池玉露】,其放置的位置,豈不正是他之前在涼亭石桌上看到的那盤桃子和半杯殘酒麼?!
沒想到卻是通天聖人留下的,卻不知為何沒有被人撤去,一直放到了自己到來的那一刻。
那聖人卻不急著吃桃,反而身體微微前傾,看著王母,直接問道:「王母特意找吾來,想必不止是請喝酒吃桃吧?有何要事,但講無妨,何必弄這些凡俗的人情往來?」
王母聽了,臉上的笑容稍稍收斂,露出了鄭重之色。
她輕輕嘆了口氣,「聖人明鑑。近日來,天地間諸多異象,令我心下難安。玉虛宮忽而封山閉門,謝絕一切訪客。崆峒府仙蹤渺然,久無音訊傳回。紫霄宮道韻晦暗,八景宮玄光不顯,媧皇宮雲霞沉寂,大羅天更是梵唱斷絕……這諸聖道場,竟似約好了一般,或閉鎖,或沉寂,或隱沒於混沌之中,再無往日與天地交感、道傳寰宇之氣象。」
她頓了頓,語氣中的憂慮更深:「唯有聖人所居的碧游宮,尚能感應到與外界往來。這般驟然變化,著實令人驚疑不定……還請聖人為我解惑?」
那通天聖人聽著,不由無奈笑著搖了搖頭:「王母倒是心細如髮,感知敏銳。不錯,我們這幫「老不死』的,確實是遇到了一些……「事情』。說是劫數到了,也未嘗不可。若是應不過此劫,當有亡滅之危。」
「什麼?!」王母面露震驚之色,幾乎失聲,「聖人法力無邊,超脫物外,與天地同壽,與大道共朽,競……競也有亡滅之危?」
「哈哈哈哈哈!」通天聖人撫掌大笑,「有生就有死,有盛就有衰,此乃天地至理。便是這宇宙乾坤,亦有生死存滅之輪迴。那開天闢地、創始萬物的「太易』,不也化身萬物,歸於太虛了嗎?何況我等依附大道、參悟法則的「聖人』乎?」
王母神色慘然,聖人這番話,在她聽來,不啻於宣告了某種「世界末日」的來臨。聖人都可能隕落,那天庭、這芸芸眾仙、乃至三界眾生,又將如何?
「不知……聖人要如何應此劫數?可有我天庭力所能及,可助一臂之力之處?」王母語氣懇切。那通天聖人卻搖了搖頭:「王母的好意與擔當,吾心領了,也替那幾個老傢伙愧領了。不過這等事情,終究要靠我等自己面對、自己抉擇。吾此番遊走,便是想去勸他們一勸,或許……尚有一線轉機。不過,若是他們自己鑽了牛角尖,想不開,那吾也無可奈何。」
「難道……就真的沒有什麼補救之法?」王母猶不甘心。
「補救之法……」通天聖人聞言,竟真的閉上了眼睛,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石桌桌面,似乎陷入了深沉的思索,又像是在與冥冥中的「天道」進行著某種玄奧的溝通。
涼亭內外,頓時陷入一片絕對的寂靜。王母屏息凝神,隨侍的仙女仙童更是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生怕打擾了聖人的「天人交感」。
時間仿佛被拉長,足足安靜了有盞茶功夫。
就在這片寂靜中,一直以流雲視角觀察的蕭傑,卻發現流雲的目光正在不自覺地被石桌吸引了。只見那玉盤中蟠桃裡面,壓在最下面的一顆忽然極其輕微地、難以察覺地動了一下!
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競然從桃子堆里滾到了桌子上。
由於眾人都望著聖人,一時間競然無人注意。
似乎覺得無人注意,那桃子開始一點一點的往玉盤外面滾去,極其緩慢地朝著盤子邊緣「蠕動』!每一次挪動都微乎其微,但方向明確一一它想「逃跑」!
蕭傑能夠感受到流雲心中的焦急,卻又不敢有任何動作,免得打擾了聖人的思考。
眼看著那顆不老實桃子就要滾落到石桌邊緣,一隻乾淨修長的手,卻仿佛早已等待多時,倏地伸出,精準無比地將它撈了起來,托在掌心。
通天聖人不知何時已睜開了眼睛,看著手中的桃子,臉上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
「補救之法麼……或許,就在這顆「桃子』身上。」他悠悠說道。
「啊?!」此言一出,不僅王母愕然,連周圍豎著耳朵的仙女仙童都忍不住露出難以置信的驚訝神色。一顆桃子?補救聖人之劫?
通天聖人卻不理會眾人的驚詫,只是對著掌中那顆一動不動的蟠桃笑道:「你這小傢伙倒是機靈的很,藏得也深。按說你這般私自竊取蟠桃園本源精氣、靈智早開卻隱匿不報,本該將你煉化入藥,……不過,合該你有此一線生機,也罷,吾便給你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說著,他手腕隨意一抖。
那顆蟠桃瞬間化作一道白色流光,「咻」地一聲從他掌心飛出,眨眼間便穿透蟠桃園的結界,消失在茫茫雲海與霞光深處,不知飛往何方去了。
那桃子飛去的方向,赫然便是之前蕭傑發現的窟窿的方位。
原來如此,這桃子竟然是這麼飛出去的。蕭傑有些愕然。
轉而瞬間腦補起來,這桃子飛出去落入九州世界,成為世人所謂的妖星,最後陰差陽錯落入自己手中,自己會來到此處,卻也有這桃子的一番功勞,卻原來一切都已經被安排好了。
這通天聖人對天道命運的把控,果然不愧「通天』二字。
「如此,便成了。」通天聖人拍了拍手,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這……」王母欲言又止。她雖然沒有說話,但眼神中的疑惑和「你莫不是在逗我」的意思,已經明顯得不能再明顯了。
這一顆……桃子?就算它靈性非凡,甚至成了精怪,又能做得什麼事?與關乎聖人存亡、可能波及整個天地的大劫相比,它算得了什麼?
通天聖人看著王母和周圍仙侍們困惑的眼神,微微一笑,表情忽然變得高深莫測起來,「天機混沌,因果交織,萬物皆有關聯,牽一髮而動全身。王母又豈知,今日這一顆逃走的桃子,來日不會成為撬動命運的支點?豈不知,一顆桃子,或也可拯救世界。」
他不再多言,目光掃過周圍一片狼藉、斷枝殘葉的蟠桃林,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悠悠問道:「對了,那鬧事的「魔猿』呢?天庭是如何處置的?」
王母壓下心中的萬般疑問,答道:「那魔猿修為通玄,以達大羅之境,周身金剛不壞,且擅弄神通,天庭諸神一時競奈何不得它,反被其傷了不少。最後是陛下親自出手,聯合眾神之力,才將其擒下。如今已被關入天牢,以「天琥封神』秘術將其封印。」
「天牢?可是天河彼岸,那座以「玄冥黑鐵』為基、「周天星辰』為陣、專門關押重犯凶魔的鎮魔天牢?」通天聖人追問道,語氣平淡,仿佛只是隨口確認。
王母心中又是一陣古怪。今日這位聖人是怎麼了?言語間總有些前後不符、明知故問的意味。須知通天聖人通曉天道,一念可知過去未來,三界萬事萬物幾乎都逃不過其感應,怎會連天庭天牢的位置和名稱都需確認?著實古怪得很。
不過她轉念一想,這位通天聖人向來行事不拘一格,言語跳脫難測,或許另有深意,亦或是「聖人無常心」,自己揣度不得。當下也不敢多問,只是恭敬答道:「正是天河彼岸那座鎮魔天牢。聖人可是有什麼吩咐?」
「沒有沒有,只是隨便問問罷了。」通天聖人擺擺手,站起身來,撣了撣並不存在的灰塵,忽然朝著流雲擠了擠眼睛,流雲嚇了一跳,不知這聖人犯了什麼神經。
蕭傑心中卻是一動,這話怕不是說給自己聽的吧,莫非這通天聖人是想讓自己去天牢里找那「魔猿』?此時通天聖人卻已經轉過身去,「說起來,我與天帝卻也有好久未曾見面敘舊了。此番既然來了,不去打個招呼也說不過去。王母何不引吾去那九霄雲殿坐坐,與天帝飲杯清茶,敘敘舊情?」
王母心中疑惑更甚,但聖人發話,豈敢不從?連忙也站起身來:「聖人請隨我來。」
那通天聖人隨手將酒杯放回石桌,轉身便朝著蟠桃園外走去。
王母稍慢半步,隨後跟上。
流雲、吟風等隨侍仙童也連忙準備跟上。
「你們兩個,」領隊的仙吏卻叫住了流雲和吟風,指了指涼亭石桌,「且把這裡收拾乾淨了,再將涼亭內外略作整理。收拾妥當後,自行回瑤池復命即可。」
「是。」兩個童子連忙躬身應下。
待到聖人與王母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蟠桃園門口,兩人才鬆了口氣,回到涼亭。
吟風走到石桌前,伸手就去端那個盛著蟠桃的玉盤:「哎呀,這盤子怎麼……」
他話沒說完,臉上露出詫異之色。他的手明明伸向了玉盤,卻感覺空空如也,直接穿了過去!那玉盤和上面的蟠桃,仿佛變成了沒有實體的幻影,看得見,卻摸不著,撈不到。
流雲童子見狀,也是一臉驚訝,心念急轉:「難道這酒杯……」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嘗試著去握桌上那個還剩半杯仙酒的琉璃盞。
指尖傳來冰潤的觸感一握住了!
他輕輕將酒杯從石桌上拿了起來。
就在琉璃盞離開石桌表面的剎那一
嗡!
眼前的景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猛地劇烈蕩漾、扭曲、模糊起來!涼亭、石桌、桃園、遠處的宮殿祥雲……所有的一切都開始旋轉、拉伸、破碎,化作無數流光溢彩的碎片!
「啊!」流雲一一或者說蕭傑只感覺天旋地轉,仿佛被拋入了時空亂流。
等到那令人暈眩的扭曲感終於平息,景物再次穩定、清晰……
蕭傑猛地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正獨自一人站在蟠桃園那寂靜的涼亭之中。
手中,還穩穩地握著那半杯殘酒。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微風吹過遠處妖化桃林枝葉的沙沙聲。
哪還有什麼王母、聖人、仙吏、仙女仙童?
剛才那番經歷仿佛只是南柯一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