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她活了(2/2)
聖旨宣讀完畢,那尖細而拖長的尾音「欽此——」在空曠死寂的偏殿中悠悠迴蕩,每一個字都清晰地烙印在王清歡的腦海里。
她伏在地上,整個人都懵了,大腦一片空白。巨大的、難以置信的狂喜和一種極度不真實的虛幻感,如同洶湧的海嘯,猛烈地衝擊著她早已麻木、瀕臨崩潰的神經。
免……免了責罰?
不僅僅是免了死罪,甚至連皮肉之苦、流放之刑都免了?
只是……回府佛堂清修?
禁足?
就連老爺,也僅僅是罰俸一年?
這……這不是做夢吧?
陛下竟然……竟然如此輕輕放下了?
如此匪夷所思的寬宥?
不僅沒有殺她,沒有流放她,沒有讓她受刑,甚至沒有剝奪她一品誥命的尊榮?
僅僅只是禁足佛堂,清修思過?
這巨大的、天堂與地獄之間的落差,讓她一時根本無法理解和反應,只是僵硬地保持著叩首的姿勢,身體卻抖得更加厲害,如同篩糠一般。
是幻覺嗎?是因為過度恐懼而產生的癔症嗎?
那宣旨的大太監合上聖旨,聲音依舊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國公夫人,領旨謝恩吧。」
這聲音如同警鐘,將王清歡從極致的震驚和恍惚中驚醒。
她這才如夢初醒,幾乎是語無倫次地、帶著無法抑制的哭腔和顫抖,重重地將額頭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臣……臣婦……謝陛下天恩!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嘶啞破碎,充滿了劫後餘生的巨大慶幸和一種近乎虛脫的無力感。
額頭傳來的真實痛感,以及金磚地面的冰冷,才讓她終於有了一絲真實感。
她活下來了!她真的活下來了!
而且是以一種她做夢都不敢想的方式活下來了!
試圖站起來時,她才發覺雙腿軟得如同煮爛的麵條,根本不聽使喚,膝蓋劇痛,險些又一次癱軟下去。
旁邊的兩個小太監似乎早已料到,眼疾手快地上前,一左一右,穩穩地攙扶住了她的胳膊。
王清歡此刻也全然顧不上一品誥命夫人的體面與儀態了,幾乎是大半個身子都倚靠在太監身上,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渾身虛脫,如同剛從狂風暴雨的海浪中被撈起來一般,被半扶半架地攙出了這間令人恐懼至深的偏殿,一步步遠離了那座決定她生死的巍峨宮殿。
回宋國公府的馬車上,王清歡依舊如同身在夢中,精神恍惚,時而清醒,時而迷茫。
劫後餘生的巨大慶幸與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交織在一起,讓她時而想放聲大哭,時而又想扯出一個笑容,表情管理幾乎失控。
她緊緊攥著自己華貴朝服的衣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柔軟的布料里,試圖用那細微的觸感和疼痛來一遍遍確認。
這一切不是幻覺,她真的從鬼門關撿回了一條命!
馬車顛簸著,終於抵達了熟悉的宋國公府門口。
得到消息的下人早已候在門外,臉上帶著驚疑不定和小心翼翼。
見狀連忙上前,替換下宮裡跟來的太監,小心翼翼地、幾乎是抬著地將幾乎無法獨立行走的王清歡攙扶了下來。
而此刻,書房內的宋桓,正經歷著另一種截然不同卻同樣備受煎熬的等待。
他表面上強作鎮定,手中拿著一本攤開的書卷,目光卻空洞地落在窗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手邊的茶盞早已冰涼,茶葉沉底,他也渾然未覺。
他的心如同被放在燒紅的鐵板上反覆炙烤,焦灼、恐懼、擔憂、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沉在心底的愧疚和微弱的期盼,瘋狂地交織撕扯著他。
雖然他做出了最「理智」、最「冷酷」的決定,親手將王清歡推出去頂罪,試圖保全家族。
但內心深處,那幾十年朝夕相處的夫妻情分,那些早已融入骨血的習慣、記憶和依賴,又豈是那麼容易就能徹底斬斷、棄如敝履的?
憤怒和失望的浪潮之下,隱藏的是被深深背叛的傷痛和對過往那些看似溫馨美好時光的不舍與懷念。
他怨她愚蠢惡毒,將整個家族置於萬劫不復的危險境地,可若她真的因此而被賜死、被凌遲……那個畫面僅僅是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就讓他感到一陣尖銳的刺痛和窒息般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