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大婚(1/2)
赫連璟蟄伏在皇帝身邊多年,向來深諳君臣之道,從不輕易向那御座上的天子提出什麼非分的請求。
正因如此,當他在皇帝面前提出要娶宋瓊琚為妻時,皇帝在稍微的怔愣過後,便答應了下來。
畢竟,皇帝對於皇后和萬貴妃的爭鬥,心中清楚得很。
無論宋瓊琚嫁給太子還是二皇子,他精心設計的權力天平,都會因此失衡。
與其這樣,到還不如把宋瓊琚賜給赫連璟,也算是安慰了自己身邊的這個忠臣。
聖旨下達的那一日,宋國公府內一片寂靜。
宋桓手持那捲明黃的絹帛,心情複雜得難以言喻。
他看向站在下首,面容平靜無波,甚至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欣喜的宋瓊琚,最終只是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
這樁婚事,他是被脅迫的,但聖意已決,無人能改。
接下來的半月,整個京城仿佛都被納入了赫連璟的籌備之內。
皇帝甚至特下恩旨,在赫連璟的吉日休沐一天。
這無論從哪方面來看,這都是極大的恩賞了。
赫連璟似乎卯足了勁在抬高這場婚禮的規格,就像是在跟東宮打上了擂台。
他不僅要向天下宣告他對宋瓊琚的珍視,他更要讓全天下知道,她宋瓊琚嫁給他,享受的尊榮遠比什麼太子妃要來的多。
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所有繁文縟節,都在東廠的推進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送往宋國公府的聘禮,絡繹不絕,足足一百二十八抬,蜿蜒如長龍。
當那披紅掛彩的聘禮隊伍招搖過市時,引發的驚嘆與議論幾乎要掀翻京城的屋頂。
南海明珠光澤溫潤,每一顆都價值連城。
西域進貢的鴿血寶石殷紅如血,象徵著熾熱與權力。
前朝失傳的名家字畫、官窯燒制的絕世瓷器、堆積如山的雲錦蜀緞、流光溢彩的赤金頭面……
其豪奢程度,早已超越了皇室嫁女的規制。
宋國公府亦不甘示弱,或者說,是為了維護世家最後的尊嚴與體面。
宋桓幾乎是傾其所有,為女兒置辦了足以與聘禮相抗衡的嫁妝。
田產地契、古玩珍奇、家具器皿、衣裳首飾……
一箱箱,一櫃櫃,披紅掛彩,綿延而出,力求那「十里紅妝」的盛大景象,不讓女兒在氣勢上落了下風。
終於,大婚之日來臨。
這一日,天光未亮,整個京城便已甦醒。
從宋國公府到赫連府那堪比親王府邸的巍峨門庭,十里長街早已被徹底肅清,清水潑街,紅氈鋪地,一眼望去,滿目皆是灼眼奪目的紅。
街道兩旁,家家戶戶被要求懸掛大紅燈籠與喜慶彩綢,違者重罰。
在這份延及眾人的喜慶之下,涌動的是百姓們複雜難言的情緒。
敬畏、好奇、諂媚,以及深藏於眼底的嚮往。
吉時一到,震耳欲聾的鞭炮聲便從赫連府門口炸響,如同進攻的號角,瞬間點燃了全城的喧囂。
緊接著,鑼鼓喧天,嗩吶高亢,一支龐大到令人瞠目結舌的迎親隊伍,如同一條甦醒的、披紅掛彩的巨龍,從赫連府那洞開的朱漆大門中緩緩游出。
為首者,正是赫連璟。
他今日脫去了象徵權勢與陰冷的絳紫蟒袍,換上了一身正紅色、金線緙絲四爪蟒紋的吉服。
那蟒紋張牙舞爪,氣勢逼人,幾乎要破衣而出,彰顯著主人那超越臣子,位同親王的尊榮與跋扈。
他端坐在一匹通體雪白,鞍韉飾以金玉的西域寶馬上,身姿挺拔如孤峰松柏。
那張俊美得近乎妖異的臉上,那裡還看得見之間的陰寒。
男人的眉梢眼角,此刻都洋溢著那一抹難以抑制的喜色。
他目光平視前方,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坦然接受著街道兩旁民眾的祝福。
宋瓊琚今日,終於是他的妻了。
迎親的隊伍長得望不到盡頭。
最前方是上百名身著嶄新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東廠番役開道,他們步伐統一,眼神冰冷,肅殺之氣即便在喜慶之日也未曾稍減。
所過之處,人群不由自主地噤聲後退。
其後是數百名赫連府護衛,青衣勁裝,精神抖擻。
再後面,則是極其華麗的儀仗隊伍——舉著各式牌匾官銜的、捧著宮扇香爐如意的、提著琉璃宮燈的……
更有數十名精心挑選的童男童女,身著彩衣,手提花籃,將新鮮芬芳的花瓣不斷拋向空中,花香馥郁,試圖沖淡那鞭炮的硝煙與人群的汗味。
而最引人矚目,也最讓人驚嘆其奢華無度的,是那頂位於隊伍核心的、由十六名精壯轎夫穩穩抬著的龍鳳呈祥喜轎。
紫檀木的轎身散發著幽香,轎頂四角鑲嵌的夜明珠在白日也流轉著溫潤光華,轎簾是極品蘇繡,上面用金線銀線密密繡著栩栩如生的百子千孫圖,巧奪天工,價值連城。
這頂喜轎本身,就是一件傾國之寶,無聲地訴說著主人那足以買下城池的財富。
隊伍行進得極其緩慢,如同帝王巡幸。
這不僅是為了展示,更是為了進行一場赫連璟式的、用金錢堆砌的狂歡。
撒錢。
在喜轎之後,數十名赤膊健仆抬著沉甸甸的大籮筐,裡面是串好的銅錢和打造成吉祥形狀的銀錁子。
隨著一聲令下,漫天的錢雨向著人群傾瀉而下!
「撒錢啦!九千歲大婚,普天同慶!」
「搶啊!沾沾千歲爺的福氣!」
「祝千歲與夫人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起初的恐懼瞬間被貪婪與狂喜淹沒。
人群沸騰了,他們尖叫著,推搡著,瘋狂地爭搶著地上的錢幣,孩子們在腿縫間鑽來鑽去,笑聲與歡呼聲匯成巨大的聲浪,扭曲而狂熱。
這十里長街,瞬間歡騰了起來。
端坐在那頂極致奢華也極致封閉的喜轎內,宋瓊琚身著繁複沉重到幾乎令她窒息的鳳冠霞帔。
大紅的雲霞錦嫁衣上,金線繡制的鳳凰展翅欲飛,珍珠寶石綴滿羽翼,流光溢彩。純金點翠鳳冠沉重地壓在她的頭上,珍珠流蘇遮蔽了視線,只留給她一片朦朧的紅色。
轎外是震天的喧囂,轎內卻相對安靜,只有珠翠輕撞的清脆聲響和她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
她微微側首,透過轎窗的雕花縫隙,望著外面那瘋狂而陌生的一切。
飛舞的花瓣,傾瀉的錢雨,扭曲的面孔,無盡的紅色……
一陣強烈的恍惚感襲來,仿佛置身於一個光怪陸離的夢境。
曾幾何時,她還是那個在深宅後院中小心翼翼,無依無靠如履薄冰的嫡長女。
而如今,她卻身著超越規制的華服,坐在這象徵無上權勢的轎中,嫁給了這個王朝最令人畏懼也最桀傲的男人。
這輩子,終於輪到她宋瓊琚,親手撕裂了既定的命運,抓住了她渴望的「生機」與「可能」。
這「可能」建立在懸崖邊的鋼絲之上,與魔鬼同行,但她心甘情願。
指尖撫過嫁衣上冰涼的紋路,蓋頭下的唇角,勾起一抹決絕而複雜的弧度。
迎親隊伍巡遊全城,終於在更猛烈的鞭炮與歡呼中抵達赫連府。
府門前車水馬龍,權貴雲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意,仿佛他們都在真心祝福今日這一對佳偶天成。
繁瑣的儀式在司儀太監尖利的唱喏聲中逐一進行。
跨火盆,跨馬鞍,拜天地,拜空椅,夫妻對拜。
宋瓊琚由人攙扶著,沉重的鳳冠和繁複的嫁衣如今是她甜蜜的負擔。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側赫連璟投來的目光,那目光如有實質,帶著欣喜,熱烈,以及一種毫不掩飾的、宣告主權般的占有欲,讓她的脊背下意識地繃緊。
儀式結束,宋瓊琚被送入精心布置的洞房。
而赫連璟,則留在前院,應付那些心思各異的賓客。
前院的宴席極盡奢華,水陸珍饈,觥籌交錯,歌舞昇平。
赫連璟周旋其中,神色依舊是那份慣有的疏離與威嚴,無人敢真正放肆。
他只是象徵性地飲了幾杯,目光卻不時掠向內院的方向,深邃的眸底,有暗火在隱隱燃燒。
於他而言,這前院的喧囂,不過是通往真正盛宴前,一段微不足道的序曲。
當赫連璟終於踏著月色回到洞房時,夜色已深。
他揮手屏退了所有侍從,被龍鳳喜燭映照得暖融明亮的偌大新房內,只剩下他們兩人。
空氣仿佛瞬間變得粘稠,混合著酒氣,薰香,以及一種在兩人之間悄然蔓延的無聲的緊張與期待。
他一步步走向床榻,步伐沉穩有力,如同踏在人的心弦上。
男人在那張鋪著百子千孫被,灑滿了吉祥乾果的婚床前站定,目光落在那個端坐著的,一身正紅,被蓋頭遮掩了容顏的身影上。
他沒有立刻動作,只是靜靜地凝視著。
仿佛在欣賞一件歷經周折終於到手舉世無雙的珍寶。
時光在這一刻仿佛被拉長,每一息都充滿了無聲的期盼。
良久,他才緩緩伸手,拿起旁邊托盤上的那柄玉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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