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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8章 弱鎮裡的真主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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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班室,老周的表情很凝重,儘管有了聞夕樹幫忙,可他還是顯得心事重重。

聞夕樹看出來了,這會兒的老周,似乎心裡藏著某件很重要的事情。

「裝備帶上吧,遇到怪物也沒什麼用,但多多少少,可以抵擋一下————」老周將裝備扔給了聞夕樹。

聞夕樹接過那堪比工地安全帽一樣的頭盔,說道:「你————有沒有什麼話想說?」

老周還真有話想說,他很想留下一句消息:「詛咒的發起者,就在我們當中。」

他想要寫下這句話。

但值班手冊,不知道去了哪裡。想了想,他搖頭道:「算了。」

接下來是較長的沉默。

聞夕樹跟在老周身後,二人一前一後很快走到了小鎮的大門處。

老周終於還是回頭,神色認真地說道:「你————回去吧,我來搜集物資就行,我一個人習慣了。」

聞夕樹立刻意識到了不對勁。

其實一開始他就看出問題了,在自己答應幫助老周后,老周雖然嘴上說著很高興有人幫他————

但老周的表情,卻一直沒什麼變化。

「為什麼?」聞夕樹問道。

老周說道:「外面————危險,如果發生了什麼,那就是我倆一起出事,你年輕力壯,未來還長呢。」

聞夕樹也搖頭道:「不,請讓我跟著您。鎮子裡的人都很弱,我又是新來的,我總得出點力氣。」

老周看著聞夕樹,皺起眉頭:「可我不喜歡身邊跟著人,你給我回去!」

聞夕樹想了想,也行,他聳聳肩:「好吧,我不惹你不高興。那祝你順利回來。」

於是聞夕樹又脫下了安全帽。

老周忽然間,表情又緩和下來,他拍了拍聞夕樹的肩膀:「好孩子————好孩子————」

他沒有再說別的,終於是轉身離開了小鎮。

別說聞夕樹,這一刻,哪怕是天秤,都察覺到了不對勁。

「這個老周,大概率是要做什麼大事情,他可能知道自己回不來了?」天秤說道。

聞夕樹點點頭:「是的。」

天秤有一點很好奇:「這循環,到底是什麼機制?老周不是已經死了麼?現在,他出現在了你面前————」

「而且你也像是回到了剛來弱鎮時的樣子。但很奇怪,那值班手冊被你拿走後,居然沒有被循環到原點?」

「而且你留下的筆記也沒變,人被重置了,但————物品居然沒有?」

聞夕樹說道:「只有時光回溯,才會完整的將一切痕跡回溯到一切開始之前。但我們遇到的,不是時光回溯,而是————一種記憶轉換為現實。」

「那個李福佑的能力之一,是靠近他的人,會失去記憶,能力之二,大概就是能將記憶里的「人」,回溯到與他記憶時間線持平時的狀態。」

「而我,不屬於他記憶里的人,但他的時光回溯,也不能平白無故的抹除我。所以我跟著回到了他記憶里的某個節點。」

「簡單來說,這個循環能力,很像是修改一部分現實。讓現實與他的記憶保持一致。

,」

「他基本沒有記憶,所以平日裡,不會觸發循環,但一旦遭遇致命危險,人將死的一刻————就會浮現過往種種。」

「於是現實被修改成了他過往記憶里的樣子。」

「這一天,老周離開了小鎮,這一天,對於李福佑來說,一定很重要。」

「或者說,對整個小鎮的人來說,都很重要。」

「上一個循環里,我在值班手冊里,特別記錄了對李福佑的諸多猜測————特別提到了盜賊。」

老周的身影已經徹底消失。

聞夕樹沒有回去,而是朝著小鎮外走去,他決定跟蹤老周,同時,聞夕樹拿出了值班手冊。

在值班手冊的末頁里,是聞夕樹自己的記錄。

上面寫道:天秤記不起盜賊了。很可能李福佑被盜賊盯上了。李福佑能力,可以完美解決盜賊的暴露。

天秤恍然道:「你還真別說,我聽到失去記憶,就想到了這個能力似乎和誰很搭————但就是想不起來是誰。」

「直到你提到了盜賊。」

聞夕樹說道:「盜賊很可能意識到了,李福佑的能力,可以完美地和他隱匿之主的能力結合。」

「但為什麼我還能想起盜賊來呢?大概率————詭塔之外現實世界裡,盜賊很接近李福佑了,但始終拿李福佑沒有辦法。」

天秤聽懂了:「因為————他一靠近李福佑,就會忘記為什麼要靠近李福佑。」

聞夕樹點頭:「是的,這也算為我們爭取了時間。」

天秤很驚訝:「李福佑的能力這麼誇張嗎?修改現實?看來————他才是弱鎮裡的主要角色啊。」

一般來說,每個詭塔里,都有一個故事主角,比如柳劍心,比如小瞳小幸,比如查理————

弱鎮裡的怪人很多,小鹿,小波,李福佑,趙國富,張玉鳳————

一時間,聞夕樹也不確定,誰才是那個值得自己「搜集」的存在。

但現在,他明白了,李福佑很重要。弱鎮沒有被外面的巨大黑霧怪入侵,就是因為李福佑。

這個人如果不能成為隊友,那就得想辦法殺掉。

不過聞夕樹其實也很好奇,李福佑是不是過於超綱了。修改現實,連星座也沒有這樣的權柄吧。

所以他說道:「也許只是在詭塔里這麼誇張,也許現實里,李福佑並不具備這樣的能力。他的能力,可能源於規則,源於他的執念。」

天秤問道:「他的執念是什麼?」

聞夕樹說道:「他的執念,或許是阻止這一天將要發生的悲劇————

李福佑的能力,哪怕去掉修改現實,僅僅是這種一旦靠近就能讓人遺忘的領域,其實也是非常強大的力量。

但聞夕樹,不覺得李福佑是那個弱鎮的真主角。

弱鎮外,黑霧瀰漫。

聞夕樹這一次,沒有看到那遮天蔽日的巨大黑霧怪物。但兩側的道路,確實充滿了黑霧。

像是走在某個灰黑的幻境裡。

聞夕樹走了許久,忽然間停住,他看到了前方的一道身影。那道身影聞夕樹不陌生,那是老周的身影。

老周不知何時,停住了腳步,他的身上纏繞著許許多多的黑色霧氣,這些黑色霧氣形狀像是鎖鏈一樣。

鎖鏈纏繞住了老周的雙手,甚至刺穿了老周的後背,也纏繞住了老周的雙腿。

他就像是一個被無數黑色鎖鏈困住的人。

聞夕樹立刻追上去:「老周!」

老周雖然被無數鎖鏈纏繞,但身體卻依舊可以自如行動,他聽到了聞夕樹的聲音後,轉過頭看向聞夕樹:「我不是讓你————留在小鎮裡麼?」

老周的雙眼,是完全的漆黑。他的表情里,浮現出一種怨毒與憎惡。

聞夕樹明白了,聖女在腐蝕老周。

老周或許就是小鎮外,那巨大黑霧怪物的本體————只要阻止老周,就能解除小鎮的危機。

一切就發生在「今天」,或者說是李福佑記憶里的這一天,在真正的現實世界裡的這天,老周離開了小鎮,他神色古怪,但小鎮裡的巨嬰們,沒有在意。

他們沒有看到老周的怒火,老周的怒其不爭,老周的————疲憊。

他們以為,這一次和以前一樣,老周會帶著物資回來。

但他們錯了。

這一天,老周終於決定,拋棄肩上的責任。

聞夕樹是出過小鎮的,他知道這些黑色霧氣能勾起什麼東西。他在黑色霧氣里感受過那種怨念。

他安慰道:「老周,我知道你————你有很多委屈,你現在一定很憤怒,你為了這個小鎮,做了那麼多事情。」

「他們都該感激你,但他們對你的態度,卻越來越冷漠————越來越將你的付出視作理所當然的東西。」

「對不起————老周,這麼做是不對的!我們一直欠你一個道歉!」

聞夕樹試圖喚醒老周。

老周神色複雜,但那些黑色的鎖鏈,已經徹底纏住了他。

「道歉?對不起?現在麼?」

兩行黑色的濁淚從老周眼裡落下。

「我已經————五十三歲了啊!我周國梁!在這個鎮子,做了至少有四十幾年的好人!

「」

「憑什麼呢?憑什麼呢?」

老周是咆哮著說出來的。

他的力量開始激增,這個看著質樸無比的老人,這一刻展現出了恐怖的力量。

只是一道怒吼,那些黑色霧氣,像是沙塵一樣,瘋狂地朝著聞夕樹傾瀉而去。

這一瞬間,聞夕樹又像是第一次離開小鎮時一樣,來到了記憶幻境裡。

只不過這一刻,他來到的不是馬大姐的記憶。

而是老周的記憶。

這些記憶並不是斷斷續續的,和馬大姐的那些記憶截然不同,它們像是洪流一樣,洶湧而至。

「孩子,如果你知道我所承受的,你就該幫著我————去詛咒他們!」

話音落下,聞夕樹看到了老周的一生。

老周這輩子,最怕兩樣東西。

一是欠別人的,二是被人說不好。

他爹活著的時候常說這麼一句話:「做人呢,把腰彎下去,別人就會高看你一眼。你把難的事做了,人家做容易的事時,也會感激你的。」

老周那時候小,聽不懂,只記住一句話:「彎腰不丟人。」

他八歲那年,隔壁趙奶奶提不動水,他幫著提了一桶。

趙奶奶給他兩塊水果糖,硬糖,包著透明的玻璃紙。

老周把糖揣在褲兜里,跑一圈摸一下,跑到最後糖化了,糖水順著褲腿往下淌。

他沒有吃到那塊糖,但他感受到了幫助他人的那種甜意。

後來老周學會了修車。先是在部隊裡學的,學了整整三年。

連隊裡的摩托車、三輪車,甚至指導員那輛半新不舊的吉普,出了毛病都找他。

他蹲在太陽底下,油污糊滿指甲縫,拆開變速箱,小零件泡在柴油里清洗,一個一個擦乾淨,再裝回去。

很多次,老周正趴在發動機上擰螺絲,臉上的油道子順著汗往下淌。然後連長看到了,就會說道:「國梁,辛苦你了。」

老周總是滿臉油污地咧著嘴,露出一口白牙,說不辛苦。

退伍那年,縣裡的修理廠來電話,讓他去上班,工資開了七百塊,那個年代可不低。

那時候他爸還能下地,他媽身體也硬朗,他姐嫁得遠,他弟在讀中專。

他在電話里猶豫了好幾天,最後還是跟人家說,不去了。

廠里管人事的老張說:「你想好了?工資比你在鎮上修車高一半。」

老周說想好了,家裡實在是離不開人。掛了電話後,老周坐在門檻上發了很久的呆。

他在鎮上支了個修車攤。

就在老槐樹底下,一張鏽鐵皮搭的棚子,幾十年沒換過。

他修自行車,也修三輪車,偶爾有人推著摩托車來。他報價之前先看車況,鏈條斷了換鏈條,內胎爆了補內胎,軸承壞了砸軸承。

他這人實誠,從來不為了多收錢騙人,不該換的零件他不換,能修的他絕不讓人買新的。

有人提醒他,你這樣做生意賺什麼?老周幾乎沒有猶豫:「人家信我才來找我,我不能坑人家。」

他報的價低,低到隔壁鎮上的修車師傅聽了都搖頭。

補個胎收一塊,換個鏈條收三塊,要是趕上老頭老太太來,他連工錢都不收,只說一句「您看著給」。

老太太掏出一把毛票,一分一分地點,點出一塊二,他接過來揣兜里,說夠了夠了,其實零件錢都不夠。

進了貨他記帳,月末算帳,發現這個月又白幹了。他不吭聲,下個月繼續。

有人修完車不給錢,說手頭緊,過幾天送來。他點點頭。過幾天沒來,再過幾天還沒有。

他躊躇兩天,鼓起勇氣去要。人家說:「老周你也知道我家困難,孩子上學,老人看病,你條件好,不在乎這點錢。」

老周嘴唇動了動,想說自己條件也不好。可話到嘴邊還是咽了回去。

老周吃最簡單的飯。早上一碗白粥,就著鹹菜疙瘩。中午下一把掛麵,面煮軟了撈出來,拌點醬油。

他捨不得買菜,菜比肉便宜的時候也捨不得。

至於老周的衣服,翻來覆去就那麼幾件。夏天一件汗衫,洗得透亮。

冬天一件迷彩棉襖,是退伍時發的,穿了幾十年,棉花結成了疙瘩,膀子那塊磨破了,露出發黃的棉絮。

他的腰不好,當兵時落下的傷。訓練的時候從單槓上摔下來,尾椎骨裂了,養了大半年才養好,但留下病根。陰天疼,變天疼,搬重物疼,站久了也疼。

可老周從來不跟人說。幫人搬煤氣罐,他扛著上六樓,人家要在前面幫他抬,他擺手說「害,不用不用,難的我來,你去干點容易的。」

到了樓上,把罐子放好,人家遞水,他說不渴,轉身就走。

下樓的時候他扶著欄杆,一步一步往下挪,到了樓下腰已經直不起來了。老周就靠在牆上歇一會兒,等那陣疼過去,再騎上自行車回攤子。

他幫過的人太多,記不清了。

趙嬢嬢半夜心口疼,幾女不在身邊,打電話給老周。老周披上衣服就跑,騎自行車馱著她去醫院。

掛號,繳費,守到天亮,趙嬢嬢後來逢人就說老周好,說了兩年,後來也不提了。

劉嬸的兒子考上大學,差兩千塊學費。劉嬸在鎮上來回走了三趟,最後硬著頭皮找到老周。

老周其實一直有個本子,記著誰欠他多少錢,後來嫌煩,因為這些錢根本收不回來,他就把本子埋在了箱子的最底下。

自然也有人看老周好說話,就反覆找他。

張家的三輪壞了找他,李家的水管裂了找他,王家的豬跑了也找他。他去了,幹了,回家躺半天。有人背地裡說他傻,說他老實過頭了,說這種人就該被欺負。

他偶爾聽到一兩句,不吭聲,該幫忙還幫忙。

老周不是聖母,不是爛好人,不是什麼活菩薩。

他其實會為此難過,可幫助他人,不是大家都希望的麼?

他只能這麼想:嘴長在別人身上,隨他們去。

縣城的修理廠後來又招過人,工資漲到兩千三。老周實在是動了心,去了一趟。

廠長看了他的手藝,當場就拍板要他。老周高興了一路,騎自行車回來的路上哼著歌。

那一天的陽光都比往日更溫暖,更明媚。

可烏雲又總是來得不講道理。

到了家,老周跟母親一說,母親沒吭聲,過了一會兒說:「阿梁啊,你爸這兩年腿越來越不行了,買菜都費勁,你要是走了,誰照應他?」

老周愣在那兒,車鑰匙攥在手裡,硌得手心疼。

第二天他給廠長打電話,說家裡走不開。廠長說,你再考慮考慮。他說,不考慮了。

後來他爸腦梗,半邊身子不能動。

老周端屎端尿,翻身擦背,餵飯餵藥,一天到晚守在床前。家裡越發困難了,老周去找許多人借錢。

他想著得讓父親接受更好的治療。可他沒有借到錢。

總是無法拒絕他人的人,一定是最容易被人拒絕的人。

周爸在床上躺了三年,走了。

臨終前周爸拉著老周的手:「你是個好兒子。孩子,你是好的,很好的————」

老周並沒有感動,但他還是哭了,因為他忽然想起來,自己這輩子好像就剩下「好」這個字了。

好人,好兒子,好鄰居,好說話。他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別的。

父親死的那天,他睡在一張舊木板床上,枕頭是一卷舊衣服疊的。

牆上貼著他年輕時得的獎狀,以及好人好事的橫幅和獎旗,獎狀上的字被水浸過,字跡漫漶,只剩下紅色的章,像一團洇開的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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