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第一個活人(2/2)
他又走了一步。
老婦人好像微微開始轉身,現在聽來,她發出的聲音,不是「咳咳」的咳嗽,而是一種……像是咳嗽的笑容。
聞夕樹隱隱看到了,沒有瞳孔,全是眼白的老婦人的眼睛。
他的身體變得更加笨重,那炷代表著「身」的香,又短了。
這一瞬間,聞夕樹頭皮發麻。
現在的情況,似乎是他每走一步,老婦人就轉過一點身子,如果連續走好幾步,很可能老婦人就會從背對他,變成面向他。
而最可怕的,是那炷香。
那炷香,似乎能夠連結他的身體,香越短,自己對身體的控制權就越低。
一旦停住,老婦人和香,就都靜止了。
但是周圍的環境沒有靜止。濃霧中有些東西,在緩緩靠近。
這真是一個兩難的時刻,出於恐懼本能,聞夕樹覺得自己該停下,因為再繼續走,老婦人就會徹底轉向自己。
不過聞夕樹很快一咬牙,做出了決斷。他果斷咬破舌尖,讓自己清醒了起來,開始迅速往前走。他走出第一步,忽然就能看到老婦人的鼻子了。
他走出第二步,他能看到老婦人大半張側臉了,那真是一張讓人做噩夢的臉,雙眼全是白色的,咧著沒有牙齒的嘴,發出滲人的笑容。
他走出三步,老婦人徹底轉了過來,面目猙獰地看著聞夕樹。
他走出第四步,老婦人從自己左邊徹底消失了。
聞夕樹猛然看到,一雙手出現在了自己眼前。
那是一雙乾枯的,皺巴巴的手。
「咳咳。」
那詭異的咳嗽或者說笑聲,就在聞夕樹耳邊響起。
聞夕樹索性閉上了眼睛,瘋狂往前走。
他感覺身子越來越沉,越來越冷,那滲人的咳嗽聲也終於壓制不住笑意,變得越發像是一種怪笑。但聞夕樹還是不管,就是不斷的往前走。
終於,身子忽然一輕,那笑聲也不見了。
汗水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了聞夕樹的背後。
這種陰間路,哪怕已經走過一遭,還是讓他有些吃不消。
老婦人徹底消失了。
濃霧也恢復了正常。
聞夕樹喘息著,知道自己躲過了一劫……
「方才的一切,都是在騙我停下腳步,似乎一動,我就會離那老婦鬼越來越近,身體也會逐漸失去控制權………
「但不動,才是錯誤的,只有克服恐懼不斷往前跑,才可能活下來。」
聞夕樹很清楚,沒有鬼會因為你不動,就不殺你。
它們巴不得你不動,所以面對鬼,要麼殺要麼逃,千萬別坐以待斃。
當然,還有一種情況……那就是感化對方。
聞夕樹很想嘗試來著,只不過當時那個情況,他著實只想跑。
「我還是境界太低了,看到漂亮女鬼,我就想感化一下,看到那種長得滲人的老人,我就想逃。」「不行,我不能這樣,我得一視同仁。」
聞夕樹開始反思。
他倒不是真見色起意,而是……美貌這個東西,的確在陰間也是硬通貨。
老婦人那張臉,帶來的巨大恐懼感,就讓聞夕樹第一時間選擇了逃跑。以至於壓住了他的魅魔本能。當然,他也不可能現在倒著走回去,重新走一遍流程,他膽子確實大,但沒有受虐傾向。
尤其是……
今夜,並不缺少鬼魂。
聞夕樹開始撒米。
趁著眼下濃霧恢復正常,變回了昨夜的白色,他每走一步,就撒下一粒米。
一粒,兩粒,三粒……米落在土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像雨滴。但奇怪的是,米粒落在地上後,很快就沉了下去,像是被泥土吞沒了。
聞夕樹瞪大眼睛,著實沒有想到會有這樣的奇怪的景象。
但他沒有忘記正事,他敲鑼:
「東來的魂,西來的魂,南來的魂,北來的魂。聞夕樹的魂,回來,聞夕樹的魂,回來,聞夕樹的魂,回來……」
他的聲音很大,至少他的嗓子很用力,可這聲音,似乎很快就被濃霧中四面八方的竊竊私語給遮蓋住了。
他又喊了第二遍,敲第二聲鑼。
還是沒有。
第三遍,第三聲鑼響起的瞬間,他聽到了回應一一不是從霧裡,而是從腳下。
從泥土深處傳來的,一個蒼老的、沙啞的聲音,像是一個人被埋在地下,拚命往上喊:
「別撒了一一米是給一它們吃的」
聞夕樹低頭看地面。
他剛撒下的米粒,在泥土表面冒出了白色的芽。他看到了手指,很小,像嬰兒的手指,從土縫裡伸出來,一粒一粒地撿米。
地上密密麻麻全是手指。
聞夕樹的後背一陣發涼。他停止撒米,往後倒著走了幾步。手指縮回了土裡,但米粒已經被撿光了。一個聲音從他身後傳來:「老吳讓你撒米,是想餵飽它們。它們吃飽了,就不會纏著你。但米撒完了,你就沒有路回來了。」
聞夕樹看向前方,不知何時,前方竟然出現了一個人影。
人影站在大約十步遠的地方,穿著一件灰色的舊褂子,頭上戴著一頂破草帽。草帽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你是誰?」聞夕樹問。
「我是誰不重要。」人影說道。
「重要的是,老吳在騙你。他讓你撒米,不是為了給你鋪路,是為了給地下的東西上供。你撒的米越多,它們越飽,就越不會吃你。但你的魂,就永遠找不回來了。」
聞夕樹沉默了幾秒,問:「那我該怎麼辦?」
人影往前走了一步。草帽下面露出半張臉,看起來並不蒼老,反而意外地年輕,而且……有血色。是的,這次在濃霧裡,遇到的居然是一個有活人感的人。
「跟我走。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到了你就知道了。」
聞夕樹猶豫了。
他想起阿芸的警告:「小心你見到的第一個人。」
阿芸沒有害他,這一點聞夕樹很確定,尤其老吳那驚訝的表情,足以證明很多事情。
那麼自己唯一可信的,就是阿芸。
聞夕樹一開始覺得,阿芸這話,說的是老吳……老吳不可信。
但……
一整個白天的時間,讓聞夕樹越發的懷疑一件事。
老吳,還能算活人麼?
如果老吳不算活人,那麼阿芸說的,就不會是老吳。
「你能把帽子摘下來麼?」聞夕樹忽然說道。
這人影猛然退了一步,這樣的濃霧裡,一步就能讓自己變得虛幻。
「抱歉……我不能摘下帽子,你跟我來,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帶著草帽的人,並沒有摘下帽子。聞夕樹的反應,似乎和草帽男人想的不一樣,以至於,他的語氣有些急。
聞夕樹意識到了,這個人有問題。這個人的話,也的確不可信。
畢竟,昨晚自己沒有米,都能走回去。所以這個人在撒謊!!
如果遇到的第一個人不可信,那麼是否可以逆推為,遇到的第一個不可信的……就不是鬼,而是人?人能夠在這樣恐怖的地方活著,自然是不合理的。
但越是不合理的東西,往往就有越多的信息。
不過聞夕樹確實沒有完整的魂魄,想要發力也沒辦法。
人影似乎也意識到了,聞夕樹不肯跟他走,他嘆息道:
「你好像不肯跟我走,那我只好……帶你走。」
一個殘魂之人,白天不能動,晚上也只是能跑能走,至於戰鬥力,基本可以忽略不計。
這戴著草帽的男人,果然也朝著聞夕樹沖了過來。
「你的膽子太大了,這不是好事。」男人語氣裡帶著幾分狠厲。
聞夕樹如果戰鬥力全在,還真不怵對方,這一村子的鬼魂殺乾淨都不是什麼難事。
但眼下,他甚至連躲都躲不掉。他不能回頭跑,尤其是還容易踩到紅線。
留給聞夕樹的選擇,似乎只有被男人抓住。
但聞夕樹也是個瘋子。
他沒有跑,而是做出了一個瘋狂的舉動一一敲鑼。
他開始拚命敲鑼。這鑼聲頻繁的響起。早就超過了三次。
男人猛然停住:
「瘋子!」
沒有任何猶豫,男人的身影,立刻沒入了濃霧之中。
「你敲它一下,方圓百步之內的魂都能聽見你,你記住,敲的次數越多,能敲出來的東西……就越難對付。」
「敲三下就行,敲多了……你可能回不來。」
老吳的話,在聞夕樹耳邊迴響。
他當然記得這些話,所以他很清楚……這樣敲鑼,大概會把祭魂夜裡的髒東西們,全都引來。但他還是這麼做了。
因為直覺告訴他,在這樣的地方,落到人手裡,比落到鬼手裡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