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私印(1/2)
煙火散盡,夜空重歸於墨色。
那轟然炸響的餘音,似乎還盤旋在城樓之上,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慕卿潯手心裡的兩樣東西,一件溫潤,一件冰涼,觸感分明。那枚刻著他們名字的印章,邊緣鋒利,硌著她的掌骨。
她忽然察覺到了一些別的動靜。
不是風聲,也不是遠處百姓的歡呼。是城樓之下,那些原本如同雕塑般靜立的禁軍、內侍,他們的盔甲與衣料,在極細微地摩擦。他們在動,在竊竊私語。
剛才那場盛大的煙火,是背景。而他們,是這場背景里的主角。
一場被整個皇城見證的,定情。
「他們都看見了。」她的指尖收緊,幾乎要被那印章的稜角刺破。
「嗯。」謝緒凌應得平靜。
「這就是你說的,省去麻煩?」她質問,話語裡壓著一絲顫抖,「把我們兩個,放到火上烤?」
「放到最高處,才沒人敢輕易來添柴。」他答非所-問,「走吧,夜深了。」
他率先轉身,向樓下走去。那姿態,仿佛剛才那番驚世駭俗的舉動,不過是拂去袖口的一點塵埃。慕卿潯跟在他身後,每一步都踩得極重。
承天門九十九級台階,是帝王御道。他們往下走,迎面而來的,是那些垂首躬身的宮人。他們不敢抬頭,卻用身體的緊繃和呼吸的錯亂,泄露了內心的驚濤駭浪。
細碎的議論,像沙子一樣,從宮牆的縫隙里滲出來。
「是謝國師……和那個慕氏……」
「在承天門上……簡直是……」
「聖上竟然也允了?」
「何止是允了,你沒見那煙火?那是內務府最高規制的『山河頌』……」
「一個天罰災星,怎麼就……」
後面的話,淹沒在更低的抽氣聲里。慕卿潯的腳步頓了一下。天罰災星,這個她以為早已被塵封的稱謂,又一次像跗骨之蛆,黏了上來。
謝緒凌停下腳步,回頭看她。他什麼都沒說,只是伸出手。
這一次,她沒有避開。
他的手乾燥而有力,將她微涼的指尖包裹。他拉著她,繼續往下走,步伐沉穩,沒有一絲一毫的遲疑。那些流言蜚語,仿佛是拍岸的浪,到了他這裡,便碎成了無力的泡沫。
城門之外,夜色更濃。上元燈會的喧囂,隔著一道宮牆,變得有些遙遠。
消息的傳遞,比他們步行的速度要快得多。
就像一顆石子投入寂靜的湖心,漣漪以承天門為中心,正一圈一圈,極速擴散。先是禁軍的換防營地,再到內侍監的茶水房,然後越過高高的宮牆,落入了帝都最熱鬧的街市。
東市的一間酒樓里,說書先生正講到「武將怒闖敵營」,驚堂木一拍,正要繼續,樓下卻炸開了鍋。
「聽說了嗎?聽說了嗎?」一個剛從外面擠進來的貨郎,滿臉通紅,不知是跑的還是激動。
「聽說什麼?讓你這般火急火燎的?」
「謝國師!輔星謝緒凌!」貨郎灌下一大口茶,氣喘勻了才繼續喊道,「就在剛才,把自己的私印給了那個女人!」
「哪個女人?」滿座譁然。
「還能有哪個?就是之前那個,被當成災星的慕家孤女,慕卿潯!」
一瞬間,整個酒樓落針可聞。
隨即,是更猛烈的喧譁。
「什麼?在承天門?那可是天子接受百官朝拜的地方!他怎麼敢?」一個老秀才吹鬍子。
「私印?那可是聘禮啊!國師的聘禮,就這麼……給了?」一個富商模樣的中年人,算盤都忘了撥。
「我早就說,那慕卿潯不是個簡單人物!你們想,從天牢里出來,毫髮無傷,還能得謝國師如此青眼。這哪裡是災星,分明是妖星!」
「胡說!我倒覺得,這是千古一樁奇談!」一個年輕書生站起來,滿面紅光,「輔星權相,天罰災星,在帝國最高處,以山河為證,以煙火為媒。這等氣魄,這等深情,你們這群凡夫俗子懂什麼!」
「深情?我看是穢亂宮闈!」
「你懂什麼!這叫不拘禮法,真名士自風流!」
爭論聲、叫好聲、斥罵聲混作一團。原本沉浸在節慶祥和里的百姓,被這樁從天而降的秘聞徹底點燃。輔星與災星,朝堂與江湖,皇權與私情,這些最能撩撥人心的元素,被完美地糅合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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