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哀鴻遍野(2/2)
曾柔聞言遺憾地搖了搖頭:「恩公,玄鐵城地處東陵域最西邊陲,消息極為閉塞。這一個月來我們姐妹二人要麼被囚禁要麼亡命奔逃,莫說是凌霄宗,連鄰近幾座城池的近況都不曾耳聞。實在不曾有凌霄宗的消息。」
「不過,」曾雪忽然插話,眨了眨眼睛想了起來,「以前爹爹在的時候常去大荒城採購物資,他說過大荒城是東陵域西部最大的商貿樞紐,商隊往來不絕,消息最靈通。大荒城就在玄鐵城東北兩百里,從這條路一直往東北飛便能見到城牆。那邊的城主與凌霄宗素有往來,或許能打聽到凌霄宗的近況。」
陸長生當即向曾柔姐妹告別,曾柔站在城牆垛口下,望著那七道身影騰空而起朝東北方向漸漸遠去,揮著的手過了許久才緩緩垂下,轉身帶著妹妹朝城內的百姓們走去。
從玄鐵城到大荒城不過兩百里,放在往常以七人的修為片刻即至。然而這一路上看到的景象卻讓所有人都沉默了下來。
東陵域的靈衰已經到了深入骨髓的地步。這片大地正在死去——不是緩慢地枯萎,而是以一種觸目驚心的速度分崩離析。連綿的群山從山腰往下全部變成了灰白色的石灰岩,草木死絕之後泥土失去了根系的抓附,被沙塵暴一層層颳走,露出山體嶙峋的骨架。
昔日奔騰的河流如今只剩下乾涸的河床上幾攤發綠的死水,風一吹便揚起刺鼻的腐腥味。大地龜裂成密密麻麻的裂紋,裂紋深處連一絲水分都找不到,只有幹得發硬的膠泥。
天空中灰濛濛的靈塵霧霾永遠不散,陽光透過那層塵霧照在大地上便成了病態的蒼白,映著滿地枯骨般的斷木和倒伏的老樹,如同世界末日的殘影。
而在這片死氣沉沉的大地上,最觸目驚心的,是活著的人。
乾涸的農田裡幾個餓得只剩皮包骨的農夫正趴在枯死的稻茬中間,用滿是裂口的手指刨著乾裂的泥土搜尋去年遺留的幾顆早已霉爛的稻粒。樹皮枯樹下一群孩子圍在祖母身邊,看著老人用顫巍巍的手掰開一小塊樹皮,把裡面最軟的那層白膜塞進最小的嬰兒嘴裡,旁邊的孩子們咽著口水卻沒有一個人爭搶——
因為那棵樹是附近最後一塊還沒被剝完樹皮的枯木。路邊卷著褲腿涉過死水坑的中年漢子背著一隻破竹簍,簍里只有幾根粗得嚼不爛的草根和幾片被他反覆辨認了三四遍唯恐是毒草的藥草葉。
就在這時陸長生忽然看到前方枯樹林邊緣,一個骨瘦如柴的老者蹲在一棵早已枯死的槐樹下,正用顫抖的手把一塊堅硬的枯樹皮遞給懷裡的小女孩。
那小女孩看起來只有七八歲,一頭蓬亂髒黃的髮絲結成了綹垂在臉側,臉蛋瘦得兩頰深深凹了進去,眼窩裡那雙眼睛大得嚇人,卻沒有任何屬於孩童的天真光芒,只有一種超過她年齡的茫然和絕望。
她接過爺爺遞來的樹皮,蹲在地上用黑乎乎的小手捧著那一小塊硬邦邦的枯樹皮湊到嘴邊,用乳牙費力地咬了半天才啃下來一小點碎屑。那樹皮硬得已經把她的嘴角硌出了一道細小的血口,她卻連哭都不敢哭——哭了要費力氣,餓了會更難受。
陸長生在枯槐樹前停了下來,他蹲下身將自己儲物戒里存著的一捧緋紅色的火靈棗輕輕放在小女孩髒兮兮的膝蓋上。那些火靈棗是秘境裡順手採摘的,個頭只有拇指大,卻散發著溫潤的火系靈力氣息,在這靈力枯竭的東陵域簡直就是奢侈品。
老人吃了一顆,那顆棗子在嘴裡剩下的甘味還沒吞下,他臉上那種蠟黃灰敗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緩緩抹去了幾分,枯瘦得只剩老皮的面頰上重新透出一點淡紅。小女孩也啃了半顆,抬起頭用那雙還含著淚的大眼睛迷茫地看著眼前這位從來沒見過的大哥哥,愣了好一會兒才張開嘴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爺爺……好甜呀。」
老人拉著孫女掙扎著就要跪下,被陸長生雙手扶住。他輕輕拍了拍老人滿是老繭的手背,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朝老人點了點頭,便起身繼續帶著隊伍朝東北方向騰空而去。
身後,老人顫巍巍地站在枯槐樹下,望著那幾道消失在天邊的流光,嘴唇翕動了好一會兒,低聲喃喃道:「老天爺開眼吶,這是神仙過來救咱了……」
再往前飛了小半個時辰,一座巍峨的城池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
大荒城——東陵域西部最大的城池,曾是方圓千里之內最為繁華的商貿重鎮。城牆高達十餘丈,以整塊大荒青石砌成,牆面上雕刻著大荒城歷代城主的武勛壁畫。主城門上方那三個古樸蒼勁的大字——「大荒城」依舊在夕照下泛著暗沉沉的銅光。
但如今的城門口早已不復昔日繁華,從城門到護城河故道那片空曠的廣場上擠滿了黑壓壓的難民,有老人倚著城牆根枯坐著目光呆滯地望著遠方,有母親抱著瘦得只剩骨架的嬰兒坐在斷碑上低聲啜泣,有成年漢子把破爛包袱枕在腦後躺在石板上不知是睡著了還是餓死了。
城門半掩著,城牆上守衛的城衛個個面帶菜色,手中的兵刃握了不知多久都沒換過肩。哀鴻遍野,滿目瘡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