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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拾我骨者,葬我山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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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隆…刀割似的夜風卷著鬼霧灌進軍帳,篝火堆里燒的是折斷的箭杆,鐵盔倒掛在火上煮著渾濁的湯…一把乾枯的草根混著半張鞣革,沸水裡浮著幾顆不知什麼果子的干殼。

鞣革在滾湯里翻起咕嘟聲響,卻掩不住篝火附近此起彼伏的腸鳴,有少年兵卒穿著極不合身的大號盔甲,稚嫩的面龐爬滿愁容地看著盔鍋里滾沸的湯,「糧斷了…兵器也折了…這可咋守啊…」

旁邊獨臂的老卒用豁口的陶碗舀湯,腕骨凸起處被鬼物咬的血肉模糊,他卻把碗遞到少年兵卒面前,「喝!老子當年帶著兄弟們殺進北邙山里七天六夜連樹根子都刨出來啃過,這算個球!」

少年捧著碗發抖,陶片劃破了嘴角也渾然不覺,「馬叔…擊退鬼潮…就能吃到我娘包的槐花餅麼…」

話音未落,角落裡傳來兩聲壓抑的啜泣,糧車殘架後面,有斷了條腿的兵卒從懷裡掏出半塊干硬的麥餅,把它掰給旁邊更小的娃娃兵,「莫哭…守到開春就能出城去挖薊絮草的根芽吃了……」

有盔甲摩擦的聲音由遠及近,疤臉隊長掀開帳帘子進來帶著血腥氣,「都他娘省點力氣,北面又來幾隻…咳咳咳咳!」

話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他的盔甲下滲出黑血,周圍的人紛紛投去詢問,他卻擺手說道,「被老子宰了…但我擔心那是一股斥候,今晚都打起點精神來!」

疤臉隊長靠著幾根斷戟坐下,盔甲底下還在不斷滲出血來,暗罵了一句粗口,他從袍邊上扯下來一塊布料,沾著滲出來的血用手指在上面亂劃,粗糙的麻布吸飽血後暈成一團,「日他先人!」

他罵咧咧戳醒了旁邊兩眼蒙著血布條的瞎子,「文書!老子要寫『死後把撫恤金埋在我家棗樹下』,這『棗』字咋個寫?」

瞎子摸索著解開發髻,抽出一支狼毫筆,筆桿上纏著一截褪色的紅繩…

有人端過來一張木桌和半塊硯台,用箭鏃搗碎干硬的墨塊,疤臉立刻把手臂伸了過去,點點黑血滴進硯台,「拿老子的血兌!稠得很!」

瞎子把袍邊布角在木桌上鋪平,指尖摩挲著布紋像是在水手辨別經緯走向,旋即蘸了血墨落筆,那字跡竟比睜眼時更遒勁些。

疤臉看著上面銀鉤鐵畫出來的尾句『莫憂堂前樹,春來發新枝』,喉結滾動著笑罵出來一句,「狗日的…寫得比城隍廟的對聯還排場!你在我這當個文書還真他娘屈才!」

霎時間,滿帳布帛撕裂聲,將士們紛紛攥著染血的布片湧上來,口中無不喊著『幫我寫』……

瞎子蒙著眼睛的布條滲出兩團猩紅,他坐姿端正蘸血落墨筆走龍蛇,將一句句肺腑的話語記下……

「芳娘莫等,若改嫁,勿要再選當兵的,刀頭舔血終無善終……」

「告訴阿娣,爹爹不是被狼叼走了,灶後頭第三塊磚底下有隻胭脂匣,那是你娘留下的,原是想看你抹紅臉蛋出嫁……」

「拾我骨者,葬我山坡,面朝大雁南飛處,清明寒食,煩哪位兄弟撒把黍米,就當餵那永遠到不了故鄉的餓魂……」

「娘啊,孩兒不孝,兒在軍中燒鍋七載,煮過七百二十斤黃粱米,卻未給病榻老母煮過一碗熱粥……」

「家裡早死絕了,北邙關就是老子的家,撿到老子屍骨的兄弟勞煩幫忙墳頭插把新刀,下輩子還跟弟兄伙一起殺鬼……」

「……」

一條條血字絕書如同硃砂符籙,懸滿帳頂等字跡干。

疤臉隊長突然奪過了瞎子手中的狼毫,以剩下的血硯在帳上揮毫。

「此夜過後,再無我輩!」

「唯願春風,終度北邙!」

字跡潦草歪扭如同狗爬,還帶著幾個錯別字,卻無人取笑,其他人陸續奪過那支狼毫,或者乾脆一把用手抓著就在軍帳上塗寫……

「願後來者不識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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