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茉莉和小啞巴(2/2)
世界仿佛在這一刻失聲,只剩下那尊玉棺虛影散發的幽幽微光,映照著茉莉沾滿血污、而又冰冷決絕的小臉,和她身後第一次感受到何為「守護」力量的、一臉呆滯而又震撼的小啞巴。
然而這尊玉棺的出現,卻並非祥瑞,而是絕望與劇變的前奏…!
江蟬的視角很快跳入下一段場景…這是整座殷府最核心的區域,茉莉穿著繁複精美的綾羅綢緞,坐在鋪著軟墊的雕花大椅上,卻總感覺渾身像爬了螞蟻一樣不自在。
房間金碧輝煌,薰香裊裊,卻像個巨大的、沒有溫度的牢籠。
她趁看守的女侍不注意,像過去一樣靈活地翻窗而出,赤著腳在光潔冰冷的迴廊地板上奔跑,她只想逃離這裡,只想回到那個有娘親的、破敗卻溫暖的小院。
「小姐!小姐您去哪?!」一群驚慌失措的侍女提著裙子在後面追趕。
在花園的月亮門洞下,茉莉迎面撞見了同樣被一群低眉順眼的僕從簇擁著的小啞巴。他穿著華貴的錦袍,眼神依舊帶著揮之不去的木然,像個打扮精緻的木偶。
茉莉眼睛一亮,不管不顧地衝過去,一把拉住了他的手,「小啞巴!快跟我來!」
她拽著他,憑藉著對府邸地形的熟悉,飛快的甩開追兵,像兩隻重獲自由的小鳥,一路奔跑,一路攀爬,最終氣喘吁吁地坐在了府中最高的藏書閣那琉璃瓦屋頂上。
暮色溫柔的籠罩下來,晚風習習,吹散了茉莉額前的碎發,也吹散了些許心頭的煩悶。她晃蕩著雙腿,看著腳下如同棋盤般規整又龐然壓抑的殷府,像個小大人一樣開始「教導」身邊沉默的夥伴…
「喂,小啞巴,你看這裡是不是很悶?還是我們以前爬樹摘果子好玩吧?」
「…他們現在對我可好了,給我穿漂亮衣服,吃好吃的…可娘親呢?他們不讓我見娘親了…」茉莉說著,聲音低落下來,帶著濃濃的思念和不解。
「你說,為什麼他們突然對我這麼好啊。是因為我覺醒出了靈棺嗎?可是我一點都不喜歡這樣…」
小啞巴不說話,只是看著茉莉托著腮,看著她晃著腳丫,望著天邊最後一抹燃燒的晚霞,眼神迷茫的只像迷失的小鹿。
「不過沒關係!」
茉莉晃了晃腦袋坐直起來,像要把那些煩惱通通甩掉,那張精緻的小臉上重新煥發出了動人的光彩,晚霞的餘暉映在她的眼中,仿佛是燃起的希望之火。
「等我契約了一隻像威武將軍一樣厲害的鬼寵,我就帶著娘親,還有你,我們一起離開這個鬼地方!我們去外面,找個有山有水的地方,再給你抓一隻比『威武將軍』還要威風的青蛙大王…」
而就在這時,一個冰冷而威嚴的聲音在下方響起,「少爺,小姐,該下來了。」
那是個雍容華貴的女人,在一眾僕從的簇擁下,不知何時已站在庭院中。
小啞巴見了那美婦,竟是身體猛地一僵,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的站了起來,低著頭,像個犯了錯等待懲罰的壞孩子。
僕人們七手八腳的順著樓梯爬上屋頂接人,那個美婦態度從容的站在院中,仰著頭,目光冷不丁落向屋頂的茉莉,嘴角微微噙起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意味深長的笑意。
茉莉認得這個女人…就是這個可惡的女人把娘親關在那個破小院裡。然而此刻她卻忽然意識到,這個討厭的女人…似乎是小啞巴的娘?
察覺到女人投來的眼神,她立馬不服氣地瞪了回去,像只炸毛的小貓……
天邊最後一抹餘暉燃盡,場景迅速墜入黑夜,雍容華貴的美婦難得地對茉莉和顏悅色,甚至溫柔的稱呼起了她的小名,「茉莉,那天你帶睿兒上屋頂吹風,他病了,病得很重,一直念著你的名字。你去看看他吧,或許能讓他好受些。」
殷睿…是小啞巴的名字。
擔心小啞巴的茉莉不疑有他,一路焦急地追問著小啞巴的情況,跟著女人穿過層層把守的暗門,走下盤旋的、散發著陰冷氣息的石階。
空氣越來越冷,光線越來越暗,牆壁上刻滿了精心準備的符文,怪異、扭曲、散發著不祥的氣息。茉莉的心跳得越來越快,不安感是藤蔓逐漸纏繞全身。
終於,她們來到一個巨大的地宮。
中央是一個由黑色的岩石壘砌的圓形祭壇,上面刻滿了深凹的血槽。
慘綠的燭火在四周石壁的燈座上跳躍,將整個地宮映照得鬼氣森森。
小啞巴靜靜地躺在祭壇中央,上身赤裸,皮膚在綠光下顯得異常蒼白。他雙目緊閉,眉頭緊鎖,仿佛陷入極深的痛苦夢魘。祭壇旁邊,預留著一個同樣大小、同樣刻滿符文的位置。
「小啞巴!小啞巴你怎麼了?你快醒醒!」茉莉衝過去,想搖晃他,卻被極冷的祭壇邊緣冰得一哆嗦。
「睿兒需要你的『玉棺』才能活,茉莉。」美婦的聲音在空曠的地宮中迴蕩,冰冷得不帶一絲情感,「這是唯一能救他的方法。」
「我的…玉棺?」茉莉愕然回頭,只見美婦臉上偽裝的溫柔徹底消失,只剩下赤裸裸的貪婪和冷酷。
「身為殷家少主,睿兒卻先天有缺,他將來如何能繼承這龐大的殷家?你一個野種卻偏偏生的伶牙俐齒,還覺醒出了傳說玉棺這樣的靈棺,不若你把它給睿兒,用你那卑賤的血脈,來鋪我睿兒的路!」
茉莉聽完,整個人頓時如遭雷擊,她急忙想要逃出去,那女人卻是冷冷的退後一步,厚重的地宮石門「轟隆」一聲落下,徹底封死了出口!
「不!放我出去!你要幹什麼?!」茉莉驚恐地拍打著冰冷的石門,「娘親…娘親!娘親救我!!」
這時,祭壇周圍的慘綠燭火猛地竄高,一個穿著骯髒的黑袍、身形枯槁好似風乾了千年的佝僂身影,從最深沉的陰影里緩緩踱步而出。
他手中抓著一把造型詭異、仿佛由白骨打磨而成的匕首,兩個深陷的眼窩裡面跳動著兩點鬼火般的墨綠寒芒,直直鎖定祭壇邊驚恐萬分的茉莉。
樹皮般的嘴唇無聲地開合,仿佛在吟唱古老的咒語…茉莉最後的意識,只有那兩點鬼火般的眼睛和匕首上泛起的森然寒光…這是她墜入無邊黑暗前看到的最後畫面。
閃爍著陰森寒芒的匕首,深深割破茉莉的手腕和腳踝,鮮血汩汩流入祭壇的血槽,激活所有符文…
整個祭壇亮起了刺目的、令人靈魂戰慄的碧綠幽光,然後是茉莉的玉棺…那口晶瑩剔透的玉棺虛影,從茉莉體內激發出來,懸浮在祭壇上方,光芒流轉!
茉莉的雙目緊閉,口中卻發出了非人的悽厲慘叫,她軀殼中的魂與魄、被一層層的撕開、連同著那玉棺的聯繫一同剝離!
江蟬的視角還在這地宮之中,但他無法做出干預,只能眼睜睜看著茉莉的身體、躺在冰冷的祭台上劇烈抽搐,看著她的生命力飛速流逝!
懸浮祭台上的玉棺光芒越來越盛,但茉莉的意識卻越來越模糊、身體越來越冰冷…剝離出來的玉棺虛影,被祭台迸發的邪異力量牢牢鎖住,嗡鳴震顫,洶湧的光芒瘋狂朝著小啞巴的身體中匯去……
這時…沉睡的小啞巴身體猛地一顫!
或許是血脈相連的感應,或許是茉莉撕心裂肺的慘叫穿透了他的意識,他竟強行睜開了眼睛!
第一眼,他看到了祭壇上方碩大懸浮的、屬於茉莉的碩大玉棺,但此刻,他卻與那玉棺生出了某種…難以言喻的聯繫!
他艱難的扭過頭,看到了茉莉那張因痛苦而扭曲的小臉和迅速灰敗下去的臉色,也看到了祭台旁邊那道佝僂身影、眼中熊熊燃燒的貪婪和狂熱…!
「不——!!!」
一聲沙啞、破碎、卻蘊含著掙脫某種枷鎖的憤怒嘶吼,猛地從小啞巴喉嚨里爆發出來!
這聲吶喊,如同是一座壓抑了十年的火山的一次噴發!
他不再是那個沉默的木偶!
他用盡全身力氣催動懸浮上空的那尊玉棺虛影,狠狠砸向了祭台下的那道佝僂邪惡的身影…轟!!
那具枯槁的身體如同被大山擊中,整個人直接被撞飛開去…祭壇的幽光瞬間混亂、躁動。懸浮的玉棺虛影變得極其不穩定,光芒明滅閃爍,連同茉莉被剝離出來的魂與魄,全部都在迅速黯淡……
混亂中,一團純粹的碧綠光芒,包裹住茉莉散亂的、即將消散的大部分魂與魄,如同雛鳥歸巢一般,快速匯入到祭台旁邊的黑色壇罐!
噗!光芒沒入壇中,那黑色壇身頓時嗡鳴震動,表面迅速浮現出了一道道詭異的紋路…這個罈子被放在小啞巴的旁邊,原本是給他準備的一道保險措施…名為…藏魂壇!可暫時封存魂魄!
小啞巴目睹著這一切,巨大的悲痛和憤怒讓他徹底爆發,他連滾帶爬地慌忙翻下祭台,不顧一切地衝過去抱住了那個微微震動的黑壇,壇口處散發著微弱的碧綠色光芒,這光芒中赫然呈現出茉莉的肩膀和腦袋…
茉莉的眼睛緊閉著,長長的睫毛覆蓋下來,臉上毫無血色,仿佛是一個慘白的人偶頭顱被安放在壇口…那烏黑的長髮如同有生命般,從壇口披散下來一縷,纏繞在小啞巴抱著罈子的手臂上,帶來一絲微弱的涼意。
「茉…莉…!」小啞巴抱著冰冷的罈子,心如刀絞,眼淚決堤,如同剛學發音的蒙童發出斷續的嘶吼,這時,有人帶著勃然的怒火打開了石門,同時帶來的還有一個個護衛…
小啞巴不再猶豫,緊緊抱住罈子,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小獸,猛然朝著地宮出口衝去,朝著那些那些護衛管不顧地衝撞過去!他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和速度,撞開阻攔,不顧一切的衝進了混亂的府邸…
殷府徹底大亂!火把晃動,人聲鼎沸,呼聲四起!小啞巴緊緊抱著懷中罈子,在熟悉又陌生的庭院樓閣間亡命奔逃,罈子里的茉莉似乎感受到了顛簸,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
終於,小啞巴跌跌撞撞地衝出了殷府高大的後門,逃入了迷宮般的深巷。江蟬的視角跟隨著他在四通八達的巷陌中迷失,看著他精疲力竭的摔倒在地,死死護著懷裡的黑壇。
罈子里的茉莉氣息越來越微弱,纏繞在小啞巴手臂上的髮絲,也似乎失去了光澤,漸漸變得淡化、像是紙上的鉛筆字被輕輕擦掉…
「不…茉莉…不要…!」
小啞巴的聲音嘶啞破碎,充滿了絕望。
他跪在地上,用自己的身體和全部的力氣緊緊抱住罈子,仿佛那就是他僅存的整個世界…
「把她給我。」
忽然,一道溫潤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聲音響起,一個身著白衫、面容儒雅、眼神卻冷的可怕的中年男子出現在小啞巴面前,正是風塵僕僕趕來的李乘歌…
看著壇中茉莉殘存的魂魄,李乘歌眼中閃過深沉的痛楚和滔天的怒火,但聲音依舊克制著冷靜,「這罈子保不住她太久,她的魂在逸散,也在被這邪壇侵蝕消磨。」
他蹲下身,目光如炬地盯住小啞巴,一字一句道,「想保住她的命,只有一個辦法…把你體內那部分強行灌注進去但尚未融合的『玉棺』,連同附著在上面的、屬於茉莉的殘魂,一起剝離出來…還給她!」
剝離玉棺…小啞巴抱著罈子的手在顫抖,他想到了剛才那個地宮裡的恐怖場景,想到了茉莉發出的那一聲悽厲慘叫…那樣一定很痛很痛吧?
他低下頭,看著壇口茉莉蒼白、安詳,卻又脆弱得仿佛隨時會消散的面容,看著她纏繞在自己手臂上那一縷、已變得近乎透明的髮絲,過往的一幕幕在眼前飛快閃過…
果子…落日…荷塘…威武將軍…晚風…屋頂…一幅幅畫面飛快浮現又飛快破滅,最後通通化作祭台上那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
十年未曾真正開口說話的木訥,在這一刻被洶湧到極致的情感悍然衝破!
他抬起頭,看向李乘歌。
那雙曾被認為「少了點什麼」的眼睛,此刻卻無比清澈,堅定得如同寒潭下映出的星火。
「好。『
他用力、且清晰的吐出一個字,帶著一種決絕的勇氣和贖罪的決心。
「還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