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414【下馬威】(2/2)
薛淮端坐馬上,迎著耿昌那幾乎要噴火的目光,鎮定地說道:「武定伯言重了。本官奉旨查辦兵科給事中劉炳坤身死一案,此案與貴營幹系重大。今日前來,一是循例核查劉炳坤生前所疑之營務,二是請貴營左哨參將吳平麾下百戶官顧天佑當面問話。伯爺若覺不妥,可隨我等一同查驗,以證清白。」
「核查?問話?」
耿昌尚未開口,他身旁一名豹頭環眼的將領猛地嗤笑出聲,滿臉譏誚道:「劉炳坤那酸丁自己走路不長眼撞死了,關我們丘八屁事?他生前那點捕風捉影的屁話也能當令箭?我三千營的兵冊、馬冊、械冊,哪個月不按時呈送兵部?你們這些坐衙門的翻翻紙片子不就得了,非要跑到軍營里來擺威風?」
他環視四周,故意高聲道:「你們是覺得我們這些粗胚不識數,連幾斤鐵幾匹馬都管不明白?還是想看看爺爺們褲襠里有沒有夾帶軍械啊?」
這番粗俗刻毒的話語引得周圍一些軍士鬨笑起來,看向文官們的目光更加放肆輕佻。
「放肆!」
趙豫勃然變色,厲聲呵斥道:「爾等身為朝廷命官,安敢口出污言穢語,藐視欽差詆毀言官!劉炳坤乃朝廷七品命官,身死蹊蹺,陛下震怒,親命徹查。其生前奏報疑點直指京營,爾等百般阻撓意欲何為?莫非真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怕被翻出來曬曬太陽?」
他身為兵科都給事中,品級不高但職權極重,此刻一股凜然正氣勃發,竟將那將領的氣勢壓下去幾分。
「百般阻撓?」
耿昌像是聽到天大的笑話,沒有理會趙豫,而是直接看向薛淮說道:「薛通政,這裡是三千營,是拱衛京畿的刀尖子,不是你們六部衙門可以隨意拿人的地方!你單憑几句流言輩語,就想從老子軍營里抓人?就想肆意盤查京營重地?你當耿某是泥塑的菩薩嗎?來人!」
「在!」
校場四周,那些原本在操練或圍觀的軍士齊聲應和,數十名精銳軍士在幾個哨官帶領下迅速逼近,隱隱對薛淮一行形成半包圍之勢。
他們雖未拔刀,但手按刀柄眼神兇狠,一股剽悍的殺氣瀰漫開來,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賈全額角已見冷汗,吳峻和李錚臉色鐵青,趙豫倒是面無懼色凜然面對。
葉慶按在刀柄上的手穩如磐石,他用只有薛淮能聽到的氣聲迅速道:「大人,東南角箭樓有弩,北側營房頂伏著六個弓手,西邊那排持長槍的軍士腳步虛浮,應不足慮,倒是武定伯左手邊那個絡腮鬍將領,右手一直縮在披風裡。」
薛淮微微頷首,望著眼前似乎一觸即發的場景,抬高語調對耿昌說道:「武定伯,你口口聲聲軍營重地,莫非忘了自己胸前的蟒袍乃是陛下所賜?」
「本官手持范總憲親筆、加蓋御賜欽差關防的查案憑信,代表的是陛下徹查此案的聖意,你竟敢以兵威阻攔欽差,視王命旗牌如無物,視朝廷法度為敝履,這才是真正的僭越大罪!」
「《大燕軍律》明載:凡遇欽差持節勘事,所在將佐須即刻奉令,敢有阻撓抗命者,以謀逆論處,立斬不赦!耿昌,你是要當著這三千營的將士,讓你的項上人頭來試這軍法的刀鋒利否?」
這一席話斬釘截鐵擲地有聲,不光周遭那些軍卒被鎮住,就連耿昌身邊的武將們都面露遲疑。
雖然他們瞧不起那些只會之乎者也的文官,但眼前這位年輕的高官顯然不同,所謂人的名樹的影,薛淮這些年查辦過的官員不知凡幾,這份名聲自然不是吹出來的。
耿昌鬚髮皆張,仿佛受到極大的羞辱一般,暴怒道:「薛淮,你敢辱我!」
嗆啷一聲,他腰間的佩刀竟已抽出一半,他身後的將領也紛紛按住刀柄,氣氛瞬間繃緊至極限。
「武定伯!」
葉慶的聲音在千鈞一髮之際響起,他策馬擋在薛淮與耿昌之間,沉聲道:「下官靖安司主薄葉慶,奉旨協查此案,護衛欽差周全。武定伯若在下官面前拔刀指向欽差副使,便是公然謀逆,下官職責所在,唯有格殺勿論!伯爺若不信,大可一試!」
他每一個字都吐得極清晰,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
他身後的靖安司精銳同時向前,手按腰刀動作整齊,一股鐵血肅殺之氣沖天而起,與周圍三千營軍士的彪悍氣勢針鋒相對。
耿昌的手死死攥著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胸口劇烈起伏。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營外傳來。
一名傳令兵飛騎而至,在耿昌馬前滾鞍落地,單膝跪地呈上一枚銅符,快速道:「稟都督,魏國公鈞令:著副都督耿昌即刻放行,配合欽差人員核查,一應所需不得阻撓!國公有言:清者自清濁者自濁,軍營乃國之公器,非私產,更非藏污納垢之地!望爾等好自為之!」
耿昌臉上的暴怒瞬間僵住,握著刀柄的手慢慢鬆開,那半截雪亮的刀鋒「鏘」地一聲滑回鞘中。
薛淮心中瞭然,謝璟果然在看著。
這老狐狸不出面,卻用一枚銅符在關鍵時刻穩住局面,既給了文官面子,避免徹底撕破臉引發朝堂巨震,更在無形中激起三千營將士對文官更強烈的敵意。
大燕文武不和由來已久,薛淮知道今日之行多半會碰壁,但他要的就是這種反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