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368【通政司】(2/2)
彼此介紹字號之後,黃伯安臉上的笑容收斂幾分,換上一副推心置腹的神情,徐徐道:「通政司這地方看似清貴,實則是個針尖上跳舞的所在。每日裡,天下十五省並六部九卿、各監察道乃至宗室王府的奏本、題本、揭帖,如百川歸海皆匯於此。我們的差事,首重一個通字,一個慎字。」
薛淮恭謹地說道:「還請堂尊賜教。」
「所有文書入司首要勘合,即驗明正身核對印信關防,查其格式體例有無違制僭越,更要緊的是辨其緩急輕重。尋常公務按部就班分送各衙門,緊要軍情、災異、彈劾重臣、
涉及宗室勛貴等密本,則需立時封進直達天聽,片刻延誤不得。」
黃伯安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著薛淮說道:「這其中分寸拿捏最是考究,快一分,恐涉孟浪擾了聖聽,慢一分,便是貽誤軍機吃罪不起。景澈初來乍到,本官與鄭通政自然要多幫襯你,但陛下既委你以右通政之職,有些核心事務也需你儘快熟悉起來。」
鄭懷遠沉穩地補充道:「堂尊所言極是。通政司左右通政,職責雖有側重,實則一體同心互為臂助。按常例,左通政多掌內,負責接收、登記、初步分揀所有入司文書,尤其是來自京中各衙門緊要密本的初步處置與封進事宜,並掌管內廷交辦文書的傳遞。右通政則偏重外,主理各省及邊鎮題奏本章的接收、勘合、分類、摘要,核定其等級緩急,分送內閣或相關部院,並負責司內日常庶務、吏員考績等。」
薛淮認真地聽著,黃伯安見狀便順勢說道:「景澈久在地方,深諳外省情,於地方奏報之真偽緩急必有獨到慧眼。這外省文書的勘合分類、摘要核定之責,便偏勞你多多費心。至於內廷與京中緊要文書,以及每日封進大內的規矩流程,暫時便由鄭通政負責,可好?」
這番分工安排既明確了薛淮的職責範圍,將最龐雜的外省文書交給他負責,又巧妙地將涉及京中權貴和直達御前的核心機密暫時與他隔絕,理由冠冕堂皇,讓人挑不出錯。
薛淮心裡清楚,通政司上下對他這個空降而來、極受天子器重的堂官面上尊敬,心裡多多少少會有一些抗拒。
他昨夜已經收到沈望派人送來的密信,上面有通政司各人的履歷和信息,其中通政使黃伯安毫無疑問是天子信任的近臣,左通政鄭懷遠則與寧黨幾位大員私交不錯。
右通政這個位置已經空置小半年,前任右通政羅珣因為強占民女事發,已於去年秋天被罷官問罪。
羅珣乃是內閣次輔歐陽晦的門生,由此便能看出次輔一系的逐漸失勢,以及朝中各方勢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複雜格局。
雖說黃伯安和薛淮同為天子近臣,這並不代表他就能和薛淮一心一意,一者薛淮骨鯁的名聲世人皆知,這樣的人可以遠觀敬佩,但未必適合在同一個屋檐下共事。二者黃伯安和清流一直不太對付,早年還和沈望有過一段不愉快的往事。
薛淮心念電轉,面上不動聲色,拱手應道:「堂尊安排周詳,薛淮謹遵鈞命。外省文書關係國計民生,下官自當盡心竭力,仔細勘合,務求不誤事機。只是初來乍到,司內規程、文書流轉細節尚需熟悉,還望堂尊及司內諸位同僚隨時提點。」
「景澈太謙遜了。」
黃伯安微笑道:「以你之大才,三兩日便能上手了。司內有老成胥吏,規矩章程也都有成例可循,你若有不明之處,隨時來問本官或鄭通政便是。」
薛淮道:「如此便多謝堂尊了。」
黃伯安點點頭,隨即對鄭懷遠道:「君望啊,昨日內廷轉來幾份關於宗室祿米請增的奏議,似是楚王府遞上的?本官記得你收著的,稍後拿給景澈看看,讓他熟悉熟悉這類文書的處置流程,雖非外省事務,權當了解司務全貌嘛。」
鄭懷遠立刻點頭道:「下官明白。那幾份奏議下官已初步看過,稍後便整理好,連同摘要一併送至薛通政值房。」
他又看向薛淮,溫言解釋道:「此類宗室請增祿米的奏議,按例需摘錄要點,附上戶部歷年核定的祿米冊檔比對,再視情況緩急,或呈內閣票擬,或直送司禮監,薛通政一看便知其中門道。」
薛淮當然知道但凡涉及宗室的事務,從來都沾著棘手二字,但他沒有任何異議,坦然道:「多謝鄭通政費心指點,我定會仔細研讀。」
三人又就一些司內日常運作的細節,如文書傳遞時限、火漆封印規矩、值宿輪班等,簡單交換意見。
黃伯安始終扮演著總覽全局的角色,話語圓融,極少明確表態。鄭懷遠則負責具體事務的闡述,條理清晰語氣平和,總能將關鍵節點說明。
薛淮則秉持多聽少言的原則,以聆聽和詢問為主。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堂外傳來三聲更鼓。
黃伯安停下話頭,起身從暗格中取出一方印信,薛淮順勢站起來,從對方手中接過通政司右通政的印信。
黃伯安笑容和煦,徐徐道:「君望,你陪景澈去他的值房安頓,一應所需務必安排妥當。本官這裡還有幾份急待封進的密本需要最後過目,就不多陪了。」
鄭懷遠連忙應下,薛淮再次謝道:「有勞堂尊費心安排,下官感激不盡。」
黃伯安笑著擺擺手,重新坐回主位拿起一份文書,目光已然垂下,仿佛瞬間沉浸其中,對周遭一切渾然不覺。
鄭懷遠則目視薛淮笑道:「薛通政,請。」
薛淮從容道:「有勞了。」
二人聯袂而出,黃伯安望著薛淮沉穩的背影,眼中浮現一抹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