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367【君子不器】(2/2)
天子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依你之見,這爭與不爭尺度何在?何以區分?」
薛淮輕吸一口氣,字斟句酌道:「陛下,臣以為其分野在於公心與私慾,在於國事與黨利。凡出發點為社稷安危民生疾苦者,縱立場相左言辭激烈,其心可鑑其行可諒。此乃臣子本分,亦是陛下廣開言路之基石。」
「反之,若為一己官位之升沉,或為報私怨泄私憤,罔顧事實顛倒是非,甚至不惜構陷忠良阻塞賢路,此等行徑無論其披著何等冠冕堂皇之外衣,皆屬禍國之爭!其害遠勝於庸碌無為!」
「陛下,故臣以為,朝堂之上,非不可爭,然所爭者,當為國也,非為權也!爭國者存,爭權者亡,此千古不易之理!」
這番話斬釘截鐵擲地有聲,聽得肅立一旁的曾敏心驚膽戰。
他從來沒有見過像小薛大人這樣的年輕臣子,在御前什麼話都敢說,關鍵是他那張年輕俊逸的面龐上洋溢著堅定又耿直的信念,和那些久經風雨的廟堂諸公截然不同。
「爭國者存,爭權者亡————」
天子低聲重複著這八個字,殿內陷入短暫的沉寂。
良久,天子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看向薛淮的目光更加深邃:「薛淮,你像是把朕這御書房當成揚州府衙的公堂,條分縷析侃侃而談。你就不怕,你口中這爭權之輩,恰恰是某些位高權重之人?你這番直言就不怕開罪於人,於你日後仕途有礙?」
薛淮並未被天子的氣勢所懾,反而更顯坦蕩,再次深深一揖,而後誠摯地說道:「陛下明察秋毫,臣所言句句出自肺腑,所思所慮唯有朝廷社稷之穩固,陛下基業之長久。至於開罪他人,臣在揚州查辦鹽案、整肅漕務、抵禦天災,開罪之人不計其數,然臣深知,陛下委臣以重任,賜臣以殊榮,非為讓臣在朝堂之上明哲保身趨利避害!」
天子悠然道:「那是為何?」
薛淮抬起頭,一字一句道:「臣之榮辱進退皆繫於陛下一念。若因顧忌自身而緘默不言,甚至曲意逢迎權貴,則臣有何面目立於朝堂?有何顏面報效陛下知遇之恩?故臣但知盡忠職守,直言無隱,至於其他非臣所慮,亦非臣所懼。」
天子凝視著薛淮,銳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皮相直抵內心。
薛淮坦然承受著這份審視,腰背挺得筆直。
半晌,天子的嘴角終於牽起一個細微的弧度,那並非開懷大笑,卻帶著一種深切的滿意和讚許:「薛明章在天有靈,看到你今日這番見識與膽魄,也該含笑九泉了。」
薛淮恭謹道:「陛下謬讚。臣願為陛下手中利刃,亦願為陛下座前堅盾,唯求不負聖恩無愧於心。
」
「嗯。」
天子點點頭,頗為親切地說道:「你能明白這些,很好。朕今日召你來,是為告知你的新職司。」
薛淮神色一肅,靜待聖諭。
天子徐徐道:「通政司,右通政。」
從正四品的地方實權知府,到從四品的京官,表面看是降了一等,但薛淮心中清楚,通政司掌內外章疏敷奏封駁之事,乃天子之喉舌耳目,更是直達天聽的緊要之地。
右通政雖為副職,卻是天子近臣中的近臣,非心腹不可任。
這絕非疏遠降職,而是天子破格的信重與栽培,是為他將來進入權力核心鋪就的青雲之路。
果然,天子接著說道:「你年輕,有銳氣,有擔當,又歷經地方歷練,深知民間疾苦,正需在此位上磨礪。朝野之聲紛繁複雜,哪些是肺腑之言,哪些是門戶私見,哪些是粉飾太平,哪些是切中時————朕希望你能替朕好好看著這天下奏章,聽聽這四方聲音。」
「臣薛淮,叩謝陛下隆恩!」
薛淮沒有絲毫猶豫,躬身行禮道:「陛下不以臣年少德薄,委以心腹之任,此恩此德天高地厚。臣必當夙夜匪懈,明辨忠奸通達政情,以報陛下知遇之恩,絕不負陛下今日諄諄教誨!」
「起來吧。」
天子微微一笑,舒緩道:「好好做,朕對你寄予厚望。」
薛淮道:「臣遵旨!」
片刻過後,薛淮行禮告退,緩步離開御書房。
行走在春日靜謐的皇宮中,他暗暗鬆了一口氣。
通政司?
這是個很有趣的衙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