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400【一個言官的死亡】(2/2)
雲素心稍稍沉默,而後搖頭道:「不必了,你下去罷。」
竹影連忙乖巧地應下。
雲素心則拿起案上的筆,蘸墨之後懸在素白的紙上,卻久久沒有落下。
她抬眼看向窗外,喃喃道:「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如此雄壯氣魄閨閣女子終究不及,且古詩非我所長。」
「罷了,便以小令和之,反正不會出現在你的案頭。」
雲素心淺淺一笑,遂提筆揮毫。
兵科給事中劉炳坤離開六科廊時,已是酉時一刻。
他步履沉重地踏上歸家的路途,心中鬱結如鉛。
想起白天在六科廊如行屍走肉一般的狀態,劉炳坤的臉色愈發灰敗,他知道已經有同僚在暗中議論自己,也有一些相處得還不錯的同僚悄悄送來關切的詢問,但他只能說自己近來過於疲累,以至於沒精打采。
上官則帶著那副萬年不變的笑容,來問他是否需要告假幾日,卻不知劉炳坤近來很怕——
長時間待在槐樹胡同的小院,即便那是他最溫馨的港灣。
當聽到劉炳坤無需告假,上官便裝模作樣地誇了他幾句,又叮囑他莫要忘記做好三月上旬的例行奏報。
奏報,又是奏報。
劉炳坤聽到這兩個字就忍不住想乾嘔,好不容易才壓下胸腹之間的翻江倒海,沒有在一眾同僚面前丟人。
行至西四牌樓時,街市正值最喧鬧的收市時分。
綢緞莊前夥計高聲喝清倉,點心鋪子飄出糖漬果脯的甜香,騾馬車轎擠滿街心,行人摩肩接踵。
劉炳坤在「瑞芳齋」前停下腳步,這家老字號糕餅鋪,王氏已經念叨了許久。
他從荷包里摸出一點碎銀,買了半斤核桃酥,又在隔壁貨郎擔上花二十文給小芸選了一個紅綢扎的布老虎,給小石頭買了支新毛筆。
紙包揣進懷裡時,劉炳坤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笑意,一幕幕景象自動浮現在眼前一妻子繡娘定會嗔他亂花錢,小芸會撲上來摟住他的脖子,小石頭則會小心撫摸著筆桿,眼睛亮晶晶的。
「總得讓繡娘和孩子們高興一回。
伴著這聲低沉微弱的自語,這一刻劉炳坤仿佛掙脫了枷鎖,步履也輕快了些。
他渾然不知,兩道看似平平無奇的影子已綴在身後三丈外。
在劉炳坤即將穿過牌樓的時候,前方左側出現一座熟悉的忠義祠,夕陽餘暉斜斜掠過祠前那尊殘破的石獅,獅座稜角已被風雨磨得泛白,卻仍透著一股冷硬。
便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自對面街角傳來,夾雜著少年郎放肆的呼喝。
三名錦衣紈絝策馬行來,當先一匹棗紅馬不知被何物驚擾,猛地嘶鳴人立蹄下亂蹬,瘋狂地左右甩頭衝撞,街上人群登時炸開鍋,尤其是忠義祠前亂作一團。
「別擠!讓開!」
一片混亂之中,劉炳坤被身側湧來的人潮裹挾著,身不由己地踉蹌前沖,就在他竭力想穩住身形時,後背猛地撞上一個急衝過來的青布身影,同時有一隻大手按在他的後腦上。
那力道又冷又狠,精準無比地將他整個人推向忠義祠前一「砰!」
一聲悶響,沉重而短促。
劉炳坤甚至來不及叫喊,只覺得太陽穴處傳來一陣難以形容的劇痛,仿佛被燒紅的鐵楔狠狠釘入,眼前瞬間被一片猩紅淹沒。
他軟軟地順著冰冷粗糲的石獅子底座滑倒在地,額角一個血洞正淚淚湧出濃稠的鮮血,迅速染紅腳下的青石地磚。
喧囂仿佛在剎那間遠去。
懷裡的油紙包摔落在地,半斤核桃酥滾落出來,沾上塵土和血沫。
那支嶄新的毛筆在劉炳坤漸漸失焦的視野里,反射著最後一縷慘澹的夕陽餘暉。
他徒勞地張了張嘴,似乎想喚一聲繡娘,喚一聲小芸,喚一聲小石頭————卻只吐出一口帶著血沫的氣息。
那名撞人的青衣漢子早已隱入混亂的人群,如同水滴匯入急流,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石獅子猙獰的稜角上,一抹刺目的猩紅正緩緩滴落。
忠義祠前,血色與暮色悄然交融。
這時一個挎著菜籃的老婦見有人倒地,好心上前攙扶道:「這位官人,可是吃醉「」
話音戛然而止。
老婦觸到劉炳坤冰冷的皮膚,看清他頭上那猙獰的傷口和擴散的血跡,驚恐攫住她的喉嚨,隨即化作一聲撕裂暮色的悽厲尖叫:「天爺啊,有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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