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388【中流砥柱】(1/2)
第389章 388【中流砥柱】
「每石省銀一兩一錢————年省國帑三十萬————實損糧僅六千石————年可省民力三萬餘,省國帑四十萬兩————」
薛淮報出的每一個數字精準且冰冷,卻又帶著滾燙的溫度—一那是運河沿岸無數縴夫的血汗,是東南百姓沉重的賦稅,也是被貪墨吞噬的民脂民膏。
這些數字是他在揚州知府任上躬身力行換來的實證,是任何華麗辭藻和玄虛義理都無法撼動的鐵證!
方才被潘朱二人以義利之辯說服的士子們,此刻臉上不由得露出驚愕與沉思。
他們慣於在經史子集中尋找治國之道,卻從未如此直觀地感受過實務數據帶來的衝擊力。
潘思齊的臉色終於無法維持那份沉穩的從容,朱頤溫潤的目光也變得銳利起來。
「薛通政。」
潘思齊的聲音略顯乾澀,他知道必須強力反擊,否則今日講會苦心營造的河運唯一論將會徹底崩塌:「你只言節省耗銀減少損耗,此乃算學之利,然治國豈止於此?《大學》有云:德者本也.
財者末也。一味逐利本末倒置,縱得一時之便,終將禍及社稷!海禁若開,便是為逐利而舍本,使商賈氣焰熏天,朝廷威權何存?此乃舍義趨利自毀長城!」
朱頤亦沉聲道:「薛通政心系實務可敬可佩,但是你所列數字皆基於揚泰船號初創時期,此時船號規模尚小,朝廷監管尚能及之。若海運成勢船號林立,朝廷如何確保監管之力同步增長?商賈逐利之心如野火,監管之網稍有疏漏,便是燎原之勢!屆時今日省下之銀錢,恐不足彌補彼時動亂之萬一!前朝海商巨擘擁船數百,橫行海上挾寇自重,終成朝廷心腹大患,此等殷鑑豈可輕忘?」
面對這兩位理學泰斗的聯手反撲,薛淮非但沒有退縮,反而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如炬直視二人,聲音陡然拔高,鏗鏘道:「潘祭酒,盧川先生,二位口口聲聲義利之辨,言必稱舍義趨利,晚輩請問二位,這省下的百萬兩國帑是落入商賈私囊,還是流入朝廷府庫充盈國用?」
潘朱二人神情一窒。
薛淮猛地轉身,望向全場儒生,一字一句道:「薛某敢問諸位,這省下的銀錢若用於減免運河沿岸重災州縣之賦稅,使掙扎於溝壑的百姓得以喘息,是義還是利?若用於疏浚淤塞河道,加固險工堤防,保一方黎庶家園平安,是義還是利?若用於撫恤黃河決口流離失所的災民,使其不至凍餓而死,是義還是利?!」
一連三問字字如刀,直指人心深處最樸素的良知。
堂內一些出身寒微或心繫民生的士子,聽得心潮澎湃,眼中隱有淚光閃動。
薛淮不給對方喘息之機,迅速看向朱頤道:「盧川先生擔憂商賈坐大,薛某亦深以為然,但因噎廢食坐以待斃便是良策?先生提及前朝海商之禍,但彼因何坐大?正因前朝海禁森嚴,片帆不得下海,沿海商民求生無路遂鋌而走險,或依附巨寇或自成勢力。朝廷視其為賊,卻不知其根源在於斷人生計!」
朱頤年事已高,論思維敏捷自然跟不上薛淮,而且薛淮先前靜默旁觀不是在故作姿態,他從來不打沒有準備的仗,唯有徹底釐清這些人的立場和思路,才能對症下藥攻其不備。
當下趁兩位大儒還在思索,薛淮深吸一口氣,沉痛道:「朝廷加強海禁,看似斷絕禍源,實則在民間積壓無數求利求生之欲,一旦失控便是滔天巨浪。今朝廷主導特許經營,嚴加監管導入正途,使海商在朝廷法度框架內得利,使其利與朝廷之利、萬民之利相合,此乃化害為利之道。揚泰船號試行年余,非但未成禍患,反增稅銀十萬,護衛水手皆在冊可查,此乃疏之效也!」
他頓了一頓,又看向潘思齊質問道:「朝廷嚴控商號特許之權,限定規模掌控武裝,此乃以器御利,而非放任自流。難道運河漕吏貪墨成風,侵吞國帑盤剝百姓,其害就小於可能失控的海商?
潘祭酒方才言德本財末,然而放任蠹吏蛀空國本,坐視民怨沸騰,這便是守住德本嗎?」
「你!」
潘思齊被薛淮這誅心之問激得面紅耳赤,一時競啞口無言。
朱頤臉色鐵青,強辯道:「薛通政巧言令色!運河吏治之弊自當整肅,與海禁放開豈可混為一談?你言疏導,然疏導之效不過層花一現。人心不足蛇吞象,商賈之欲壑豈是區區監管所能填平?
況且你只言揚泰之利,可曾想過那依附運河為生的百萬漕工縴夫?海運若興,他們何去何從?此百萬生民驟然失其生計,流離失所嘯聚山林,其禍更甚於商賈作亂!此乃動搖社稷根基之最大隱患!」
堂內氣氛再次凝重。
大儒們神情肅然,河海之爭不僅是道統義利之爭,更是百萬人生計所系,若處理不當便是滔天大禍。
薛淮眼中沒有半分慌亂,反而帶著一種成竹在胸的鎮定,他從容不迫地說道:「關於盧川先生所慮,薛某在揚州時早已思之再三。百萬漕工非但不是海運之阻礙,實乃河海並舉之國策得以成功推行之基石!」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何謂基石?
潘思齊和朱頤不約而同露出難以理解的神色。
薛淮微微一笑,放緩語氣道:「諸公,運河之弊積重難返,整肅吏治裁汰冗員乃必由之路,這個過程中會釋放出大量勞動力。海運之興非為取代運河,而是作為分擔壓力的關鍵補充,提升整個東南財賦輸送體系之韌性。」
「揚泰船號乃至未來可能出現的其他特許海商,其所需水手、護衛、碼頭力夫、造船工匠、後勤補給人員何止數萬?試問天下間,還有比常年與風浪搏鬥的運河縴夫、漕船水手更合適的人選嗎?他們是朝廷最寶貴的財富,而非負擔!」
「依薛某拙見,朝廷可派能臣專司此事,凡運河精簡之水手縴夫,經考核優先錄用至特許海運船號,其待遇必優於河運之時。此乃化無用為有用,變負擔為助力。運河冗員得以安置,海運新業得以充實,朝廷更可藉此將原屬漕督衙門鬆散管理的龐大勞力,逐步納入更規範的軌道,此非兩全其美?」
「至於依託運河而生存的旅店商鋪————海運興盛必將帶動新的港口城鎮繁榮,如天津、蘇州、
寧波乃至未來的松江和廣州,其所需商肆、貨棧、客棧、酒肆,無論規模與活力都會遠超運河沿線零散之市集。商人逐利而動,自會流向新興的財富之地,此乃商道自然流轉,何須朝廷憂心?」
薛淮此言幾乎完美地解答朱頤先前對雲崇維的質問,那便是如何解決因放開海禁導致的民間動盪。
堂內有識之士頻頻點頭,雲崇維更是撫掌暗贊,那張布滿滄桑的臉龐上浮現真切的激賞。
而在他身後,雲素心緊蹙的眉頭終於舒展,望向場中那道身影的目光充滿由衷的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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