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386【以史為鑑】(2/2)
雲崇維面色沉凝,他博通經史,自然知道潘朱所言並非全無依據,前朝舊事歷歷在目。
他長於義理精於宏觀,對漕運弊政能痛陳其害,但對如何具體構建一個不被商賈反噬、又能有效監管的海運體系,確實缺乏深入研究和實務經驗,只能緩緩道:「二位先生所慮,自是國政之重,但因噎廢食豈是智者所為?朝廷既知弊端,便當思更周密之法度、擇更忠直之能臣、行更嚴苛之考成,而一」
「守原公。」
潘思齊溫和卻堅定地打斷他,愈發懇切道:「更周密、更忠直、更嚴苛,說來容易,行之何難?足下先前提到前歲漕督衙門之巨案,此案發於運河,尚有驛站塘馬可通消息,尚有沿河府縣可作策應,監管之力百倍於海運,猶不能杜絕碩鼠成群。試問,若將這千里命脈置於朝廷耳目難及的汪洋之上,其風險又將放大幾何?此非更」字所能彌補,乃根本之難也!」
他用雲崇維屢次提及的漕案反證海運監管的難度,這一手極具殺傷力,堂內儒生聽得深以為然,就連一些原本搖擺的中立者,此刻也覺得雲崇維過於理想化。
站在一旁的朱頤接過話頭,捻須道:「守原公,民以食為天,國以賦為脈。運河之重,在於保漕糧無虞,按時按量抵京,此乃維繫京畿百萬軍民和九邊將士口糧之根本。海禁若開,其最大之患便在於無常二字,且聽老朽剖析之。」
雲崇維正色道:「請。」
滿堂目光聚焦在朱頤身上,就連薛淮都認真地聽著他的長篇大論。
「海上風雲瞬息萬變,颶風一起檣傾楫摧,整船漕糧便盡付東流,漕糧有定額定限,誤期則京師震動邊關告急。海運遇阻信息斷絕,朝廷如何預知?若數船連損缺口巨大,難道要臨時再向東南加征?此舉徒增民怨,更易引發恐慌,以致米價騰貴京師動搖,此其一也。」
朱頤目光炯炯,繼續高聲道:「其二,海運成本豈止載具之費?為防海盜倭寇,商船需要武裝,水手亦需精壯勇悍,此等投入耗費極大,最終必轉嫁於漕糧成本或朝廷稅賦。運河雖有縴夫河工之苦,然朝廷百年經營自有成例可循,大體可控。海運初興諸事草創,其靡費恐遠超預期,此利又從何來?莫非又要加賦於民?」
「其三,方才守原公痛陳三十萬民夫之苦,然海運若興,此三十萬依賴運河為生的縴夫、河工、碼頭腳夫乃至沿途依託漕運而興的旅店商鋪,生計何依?此等百萬生民之安置,朝廷將如何決斷?此非小仁小惠,實乃關乎東南半壁之安定!公欲解三十萬之困,而置百萬眾於水火乎?」
他這連續三問徹底擊中雲崇維的軟肋,開放海禁可能會導致的民生動盪、社會結構的劇烈變動、龐大漕運人口的安置、海上風險的規避、海商做大的隱患防範,這些都是雲崇維無法立刻給出具體解決方案的難題。
雲崇維眉頭緊皺,潘思齊和朱頤在陸子野吃癟之後立刻轉換策略,他們不再執著於道統和清談,而是將開放海禁的疑難之處掰開揉碎,清清楚楚地擺在所有人眼前。
而這顯然是雲崇維最薄弱的地方。
堂內的風向愈發偏向兩位理學泰斗,此刻就連李岩也長嘆一聲,無奈地搖了搖頭。
潘思齊見時機成熟,便神情凝重地說道:「守原公,海運之議非自今日始,前朝亦有開海之議,最終何以偃旗息鼓?非不知其利,實畏其害。海禁之國策,乃我朝列祖列宗,深鑑於前朝海貿失控、倭患頻仍、利權旁落之痛史,反覆權衡方定下的固本之策!其核心非為扼殺商機,實為重本抑末,護我農桑之根基,維繫社稷之穩固!」
「《大學》云:國不以利為利,以義為利也。國家所求首在安定,海禁之嚴雖有不便,然百年以來沿海大體承平,商賈雖有小利可圖,卻難成尾大不掉之勢,此乃舍小利而保大局,抑末流而固本根!」
「今若因一時之困輕啟海運,重利而輕義,無異於飲鴆止渴。商風熾盛則農本動搖,海商坐大則海防堪憂,利權外泄則國用匱乏,流民四起則社稷傾危!此四者環環相扣,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守原公,此非老朽危言聳聽,實乃青史殷鑑,血淚斑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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