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397【世事通明】(2/2)
一行人步入庭院,薛淮的目光掃過這座處處透著書卷清氣的府邸,只見青磚灰瓦古木參天,庭院灑掃得一塵不染,唯有幾片早凋的玉蘭花瓣點綴石階。
及至中庭,雲崇維已在門前等候。
老先生今日未著正式袍服,只一襲半舊的靛藍直裰,更顯清癯矍鑠。
「晚輩薛淮,拜見守原公。」
薛淮快步上前深深一揖,姿態恭謹而真誠。
「景澈切莫多禮!」
雲崇維降階相迎,親手扶起薛淮,朗聲道:「澄懷園一別,老夫對景澈那日風采記憶猶新。今日得蒙玉趾降臨寒舍,實慰平生渴仰之懷,快請,快請!」
薛淮連道「不敢」,隨著雲崇維和雲澹步入正廳。
廳堂布置簡樸清雅,賓主落座,侍者奉上清茶。
雲澹陪著說了幾句場面話,無非是再次感謝薛淮去歲援手之恩,又問候薛淮母親安好。
薛淮一一應對得體。
雲崇維品了口茶,隨即放下茶盞,對雲澹揮揮手道:「好了,你且去忙你的吧。我與景澈說說學問上的事,你在這裡也插不上話,反倒拘束了我們。」
雲澹知道父親脾氣,也不以為忤,笑著起身告退道:「父親說的是,那兒子便去書房整理文稿了。薛通政請自便。」
薛淮微笑頷首。
雲崇維望著他離去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見,才轉頭對薛淮說道:「景澈,你看老夫這長子為人如何?」
薛淮微感意外,但仍恭謹答道:「雲兄品性端方,通州碼頭一事更見其寧折不彎的風骨,晚輩頗為敬重。」
雲崇維卻是輕輕嘆了口氣,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你說他品性端方,這話倒是不假,可偏偏他這寧折不彎的性子,放到官場上就未必是福氣了。老夫本意是想讓他留在河南老家,守著幾畝薄田,清清靜靜地做他的學問,承繼我這守原之學的衣缽。可是他骨子裡大概覺得,書齋里的學問若不施於天下便是空談,朝廷一紙調令,他便執意要帶著妻小入京。」
薛淮一時間難以捉摸對方的用意,便順著話鋒說道:「雲兄心懷社稷,欲以所學報效朝廷,此乃士人本分,守原公何須憂心?」
「好事?」
雲崇維抬眼看向薛淮,嘴角泛起一絲苦笑:「景澈啊,你為官數載久歷風浪,豈會不知這官場如海暗流涌動?老夫這兒子,讀聖賢書是塊好料子,可論起為官之道————嘿,他那點城府,在老夫眼裡就跟那沒染透的宣紙似的,透亮得很!詹事府那地方看著清貴,水裡的石頭可不比岸上少。我不是擔心他貪贓枉法,是怕他這硬邦邦的性子,早晚要撞得頭破血流,還不知撞在哪塊石頭上。」
薛淮這才明白過來,心中亦有些感慨。
這位以剛直著稱的當世大儒,此刻竟是為兒子在官場上的前程,向自己這個後輩委婉地託付人情,這與薛淮想像中只問義理是非的刻板大儒形象,實在大相逕庭。
他有些錯愕的神情沒能逃過雲崇維的眼睛,老先生忽然爽朗地笑了起來,豁達道:「景澈是不是覺得,老夫這老骨頭就該是那種只認死理,連兒孫安危都不屑一顧的腐儒?」
薛淮忙道:「晚輩不敢。」
「沒什麼不敢不敢的!」
雲崇維擺擺手,坦然道:「老夫也是人,讀了再多聖賢書,也脫不了這身皮囊,離不了這七情六慾。看到兒子要走一條荊棘密布的路,做父親的哪能真不憂心?明知他可能摔跤,能不想著在旁邊悄悄扶一把?聖賢書教人義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可沒說做爹娘的,就得眼睜睜看著兒子往坑裡跳還拍手叫好,是不是?」
他這番話說得率真而風趣,帶著一種閱盡滄桑後的通透和煙火氣。
薛淮聽著也不由得莞爾,心中對這位大儒的敬意未減,卻又添了幾分親近之感。
「所以啊————」
雲崇維收斂笑意,看向薛淮的目光誠懇而鄭重:「今日請景澈來,除了想與你暢論學問,也存了點私心。老夫知道你年輕有為,行事又極有章法,日後雲澹在官場上若真遇到難處,或行差踏錯而不自知,還望景澈看在我這張老臉的薄面上,稍稍看顧提點他幾分。非是求你徇私枉法,只求在規矩之內,若他行差踏錯,你能點醒一二。若遭無妄之災,你能略施援手,助他度過難關,莫讓他折得太快太狠。老夫,在此先行謝過了。」
說罷,朝薛淮拱手一禮。
薛淮連忙起身避過,正色道:「守原公,雲兄品性高潔,必能勝任其職。然長輩拳拳愛子之心,晚輩感同身受。晚輩與雲兄同朝為官,自當互敬互助。若雲兄有用得著晚輩的地方,只要於國法倫常無礙,晚輩定當盡力。」
其實這會他已經反應過來,雲崇維雖無一官半職在身,但他在士林中的清望和地位尤在老師沈望之上,而且雲澹又不是那種慣於為非作歹的紈絝子弟,旁人看在雲崇維的面子上,尋常小事根本不會算計和為難雲澹—一否則雲崇維一篇雄文以記之,只怕對方連帶家族會遺臭萬年。
故此,雲崇維特意提及此事,多半是因為先前姜璃通過雲素心,請託雲崇維在澄懷園文會上出手相助一事。
當時若非雲崇維駁倒陸子野,讓局勢沒有向理學一脈一邊倒,只怕後面薛淮的立論未必有那麼好的效果,這件事他確實要承雲崇維的情。
雲崇維不希望他有這樣的負擔,主動提出請他稍微看顧雲澹,這樣一來就能兩不相欠清清爽爽。
想到此處,薛淮望著眼前這位風趣又通透的老人,只覺比那高高在上的大儒形象更令人心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