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9【眾矢之的】(2/2)
所謂知易行難,雖九死其猶未悔、千萬人吾往矣這句話說來簡單,想要付諸行動何其困難。
這一刻薛淮不禁想起那場朔望大朝,當時他在百官面前痛斥顧衡,即便他知道自己是占了突然發難的便宜,事後心裡偶爾也會有自得,然而此時看著那些官員圍攻沈望,他才明白當日只是小場面,自己壓根沒有遭遇多少阻力。
設身處地一想,薛淮不禁替沈望感到擔憂。
這些官員的聲勢確實驚人,但薛淮相信沈望不至於被嚇住,問題在於龍椅上那位天子的態度。
沈望早就說過,天子雖讓他查工部都水司,卻不希望他將整個工部牽扯進來。
如今薛明綸扣准這個關鍵點,其他官員附和表態,天子只需順勢訓誡沈望一番,收回他手中的權力,讓他繼續專注查辦都水司官員,局勢就能按照他的預設發展。
可是這樣一來,查辦處眾人這些天的努力就會付之東流。
薛明綸微微抬頭,今日天子的沉默有些久,有些脫離他的推斷。
良久,當殿內徹底安靜下來,天子的聲音徐徐響起:「沈卿,你是否要自辯?」
聽到這句話,首輔寧珩之目光一沉,隨即垂首低眉。
沈望卻毫不意外,邁步出班稟奏。
「臣奉敕案工部事,今有尚書薛明綸劾臣越權,其言甚謬!臣以三尺法印,剖四司蠹弊,何謂僭越?」
他清癯的面容上不見絲毫慌亂,銳利的眼神刺向指責他越權株連的工部左侍郎穆懷信,繼而道:「欽差便宜行事乃祖制,都水一司貪墨,營繕、虞衡、屯田皆勾連。譬如治疫,源在腐水而遍清四渠,豈曰非職?」
穆懷信不是沒有辯駁的說辭,可是天子忽然允許沈望自辯,這讓他察覺到危險的來臨,因此只能老老實實地聽著。
沈望又看向質疑他的兵部侍郎孫烈,正色道:「工部四司郎官之罪,非臆測乃實證。營繕司以朽木充梁,虞衡司減銃壁如紙,屯田司將良田充荒地——此皆鈐工部印之公文所載。孫侍郎竟曰無辜,是真無辜,抑或同穢?」
孫烈時年五十多歲,聽到沈望最後那句話險些一口氣沒上來,氣得老臉通紅。
他只是合理推測,這沈望竟然在御前誣陷他和一個工部主事同流合污,簡直豈有此理!
但他知道沈望言辭之鋒利,當下哪有膽氣跟對方唇槍舌劍,真要辯下去說不定會讓自己陷進去,於是學著穆懷信閉口不言。
沈望沒有窮追不捨,他昂然立於殿中,將先前那些彈劾他的官員一一辯駁,雖只每人寥寥數語,便已令殿內鴉雀無聲。
這一幕看得薛淮心緒翻湧。
如今他已明白,當初沈望讓他放手去做、天塌下來有他這位老師頂著的真切含義。
沈望有條不紊地解決那些無憑無據的彈劾,最後看向眉頭緊皺的薛明綸,沉聲道:「薛尚書雲『擅擴案牘』,然四司罪證皆有憑據可查。言『越濫之罪』,實縱貪官污吏蝕我山河!今工部之弊已蔓四司,臣若拘於都水一處,始為瀆職負聖恩!」
不待薛明綸開口,他迅速朝向龍椅上的天子,俯身道:「陛下若疑臣妄,可敕三法司會核,但見一樁冤屈,臣請就斧鉞!然若坐實諸罪,薛尚書『失察』之過,又當如何?」
「臣聞寧見鐵吏之酷,不赦碩鼠之貪。檻外民瘼已深,工部蠹蝕愈烈,臣寧負越權之譏,不忍負陛下任使之恩!」
斬釘截鐵,擲地有聲。
薛明綸嘴唇翕動,終究無言。
這樁案子本身並不複雜,他最大的憑仗就是天子的態度,然而天子並未表現出明顯的偏向,難道他還能捂住沈望的嘴?
他看向文臣班首,卻只能看到首輔沉默肅立的側影。
便在此時,龍椅之上的天子開口說道:「沈卿,你說工部四司罪證確鑿,那便拿出來讓滿朝文武看看。」
「臣遵旨。」
沈望心裡並未完全放鬆,冷靜地說道:「臣請陛下允准,由查辦處書記官薛淮闡明案情。」
短暫的沉默之後,天子淡淡道:「准。」
薛淮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明白座師為何要這樣安排,清早離開查辦處衙署的時候,沈望曾對他說過一席話,字字句句言猶在耳。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遲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