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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216【獨角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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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知微當然記得那個賭約,她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薛淮,沒有拒絕這個提議。

三人落座,一時無言。

「徐姑娘,事已至此,還望你能保持冷靜。」

薛淮沒有倉促提及賭約之事,他放緩語氣說道:「若不介意,我們想聽聽你的故事。」

沈青鸞順勢說道:「對呀,徐姐姐,你的醫術這麼厲害,是從小就跟著名醫學來的麼?」

徐知微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磨損的縫線,仿佛那粗糙的觸感能壓住喉間的澀意。

良久,她才抬起眼帘,聲音像浸了秋霜的溪水,清冽而緩滯:「我無父無母,是姑姑從雪地里撿回的棄嬰。她說那年臘月,運河凍得能跑馬,我在襁褓里哭得只剩一口氣,懷裡塞著半塊褪色的平安扣。七歲之前,我一直住在杭州城隍廟後巷,那時濟民堂草創,姑姑本就十分辛苦,但她對我的照顧呵護依舊體貼入微,因而她在我心裡和親娘無異。」

沈青鸞默默嘆了一聲,她雖不能感同身受,卻也明白對於徐知微來說,那姑姑如今的決定何其殘忍。

「我識字是從《千金方》開始的。」

徐知微的語調終於有了一絲溫度,緩緩道:「姑姑請來濟民堂的孟老郎中教我。孟老脾氣古怪,嫌我腕力弱,讓我每日卯時去山上采露水,露珠墜而不散者,方入藥引。有次攀岩摘石斛,我不慎跌進荊棘叢里,孟老罵我愚鈍,卻連夜翻遍藥典,替我調了祛疤的玉容膏。」

薛淮眸光微動,他聽葉慶提起過濟民堂的玉容膏,窮苦婦人臉上的疤癩被這藥膏撫平後,常跪在堂前磕頭。

「十五歲那年,嘉興水患後發疫。」

徐知微的眼神飄向窗外,仿佛穿過時光看見那片瘡痍之地,「姑姑帶我去救治病人。帳篷不夠,病人只能躺在泥地里等死。我給一個高熱驚厥的孩子施針退熱時,他娘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哭喊求救,她的指甲掐進我皮肉里,很疼……所幸那孩子活了。後來他娘送來一籃野薺菜,說是河灘上最後一點青葉子。」

「再後來,疫區出現黑斑症,患者渾身潰爛,五日必死。孟老試遍古方無效,一夜急白了頭。我在停屍棚待了很久,發現死者耳後有極細的蟲噬痕。」

她抬手在案几上虛劃一道線,眸中多了兩分亮色:「原來是水虱鑽入血脈,我用苦楝皮混雄黃酒熏蒸疫區,半月滅盡了蟲卵。」

沈青鸞由衷地贊道:「徐姐姐,你真的好厲害。」

徐知微神情複雜地看了她一眼,繼而道:「雖然我從小就沒有爹娘的庇護,但姑姑對我極好,我不需要考慮其餘事情,衣食住行都有人幫忙安排,我只需一心為人治病。說起來,我這一生也只做了這一件事。」

話音既落,室內陷入一種粘稠的寂靜。

窗外的斜陽將餘暉塗抹在徐知微蒼白的面頰上,勾勒出近乎透明的輪廓。

薛淮和沈青鸞靜靜地聽著,沒有再出言打斷。

「我以為我這一生只做這一件事就夠了,懸壺濟世治病救人,這便是我的心愿。」

徐知微的目光緩緩移向那個朱漆食盒,仿佛是在凝視自己的命運,微嘲道:「姑姑教我仁心仁術,濟民堂的招牌也是濟世安民。我用盡全力想把這份善做到極致,只有這樣才能報答姑姑的養育之恩,才能忘卻我無根浮萍般的出身,只是現在看來,所有的事情都是精心鋪陳好的安排。」

「習字、學醫、救人,我每一步都踩在預設的石板上。」

「我活得像一本由旁人執筆寫就的話本,連神醫之名都是預設的註腳,只為讓濟民堂的名聲更加響亮。」

「原來我這一生,真的只做了這一件事。」

徐知微喃喃道,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又瀰漫著近乎冷酷的平靜:「一件別人早就寫好開頭和結尾、由我粉墨登場的事。」

她微微揚起下顎,露出纖細白皙的脖頸,眼中沒有憤怒和悲慟,唯有一種塵埃落定之後的認命。

柳英設法送進來的朱漆食盒,讓她明白自己只不過是濟民堂樹立的招牌之一,亦是即將被抹去的無用器物。

她覺得這樣的結局也能接受,因為她本就是柳英撿來的棄嬰,本該死在十九年前的風雪之中,如今將這條命還給對方,也算了卻這段因果。

沈青鸞心有不忍,徐知微已經陷入信仰和人生全面崩塌的狀態,這個時候只怕她是真的一心求死,因為她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薛淮凝望著徐知微的雙眼,輕聲一嘆道:「徐姑娘,你能否回答我一個問題。」

「自然可以。」

徐知微平緩道:「那份賭約是我輸了,薛大人但問無妨。」

「無關賭約。」

薛淮搖了搖頭,認真地說道:「你剛才說過很多往事,那你是否還記得自己救過多少人?」

徐知微不解地看著他。

薛淮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內心,又說道:「或許你經歷的所有事情都是假的,但有一件肯定是真的,那便是那些因你獲救的病人對你的感激,就像那名婦人送給你的野薺菜。」

徐知微怔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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