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220【欲蓋彌彰】(2/2)
沈青鸞微微一笑,看向徐知微說道:「徐姐姐,魚兒上鉤了。」
坐在桌邊的徐知微身形依舊單薄,但比起被薛淮關在官邸時的枯槁憔悴,眉宇間多了幾分沉靜。
她纖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放在膝上的一方素帕,目光投向窗外那方花木初萌的庭院。
「嗯。」
良久,徐知微才輕輕應了一聲,她轉過頭看向沈青鸞,平靜地說道:「薛大人果然算無遺策。」
以她對柳英及其他人的了解,定然不會輕信自己已經死去,繼而很容易會懷疑四天後大明寺的葬禮是一個請君入甕的局,而薛淮對此做了多種預案,大明寺是局,沈園同樣是局,總之只要濟民堂幕後的勢力敢露面,他這次會將其一網打盡。
徐知微的語氣聽不出褒貶,但沈青鸞敏銳地捕捉到那平淡之下,藏著一絲極其細微的敬佩。
芸兒此刻已布好飯菜,隨即識趣地退到外間。
室內只剩下兩人。
沈青鸞拿起銀箸,卻並未急著吃,而是關切地看著徐知微:「徐姐姐,這幾日在這裡可還習慣?若有任何不周之處,你儘管告訴我。」
「一切都好,多謝沈妹妹照拂。」
徐知微的目光落在面前那碗雞湯上,輕聲道:「沈園清靜且護衛周全,比……比那官邸小院自在許多。只是這般攪擾終非長久之計,連累沈家捲入這場是非,我心亦難安。」
「姐姐快別這麼說!」
沈青鸞放下筷子,正色道:「薛世兄明言你並非罪囚,只是身不由己的棋子。況且你已將自己所知和盤托出,助官府追查幕後勢力,這是大義之舉。沈家能略盡綿力護你周全,是應當應份的,連累二字切莫再提。」
徐知微握著瓷勺的指尖微微一緊,將自己所知和盤托出……這簡單的幾個字,背後是她十九年信念的崩塌,是與養育她、塑造她、卻又最終拋棄她的姑姑的徹底決裂。
沈青鸞看著她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心中微澀,不由得放柔了聲音:「徐姐姐,我知道提起那位姑姑,你心裡定是極難受的。」
徐知微垂下眼帘,沉默地用勺子緩緩攪動著碗裡的湯汁,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道:「她給了我活命之恩,她教我認字、請人授我醫術、教我仁心濟世之道。濟民堂里的每一位老郎中,都曾是我的老師。孟老教我辨藥性如辨人心,王老教我施針時心懷慈悲。那些年跟著他們義診施藥,看著病人痊癒時的笑臉,聽著他們一聲聲小神醫,我以為那就是我生命的價值,是姑姑期望我走的路。」
沈青鸞靜靜聽著,不敢打斷。
「可是……」
徐知微的語調陡然轉冷,依舊維持著那份刻入骨髓的清冷疏離,只是那冷意里浸透深沉的悲涼與絕望,她看向沈青鸞說道:「沈妹妹,倘若一個人用十幾年光陰,精心為你構建一個充滿善意的世界,讓你真心實意地去相信和踐行,到頭來卻發現那不過是一個華麗而冰冷的騙局,只為把你打磨成一件趁手的工具,這算什麼呢?」
沈青鸞被她眼中那深不見底的痛苦攫住心神,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安慰。
徐知微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眼神重新變得清明而決絕:「所以當那個帶著歸塵紋的食盒出現之後,我並不意外,工具用完了自然該丟棄。我本想就此還了她的養育之恩,帶著所有秘密化為塵土。我甚至不恨她,我只覺得我們都很可憐。」
沈青鸞搖頭道:「徐姐姐,這並非你的錯,而且薛世兄說過,此事一了,他會還你一個乾乾淨淨的濟民堂。」
徐知微心中一動,她想起那個正以她為餌布局的年輕官員,語調中不由得多了幾分複雜難言的情緒:「薛大人確實和很多官員不同,他讓我知道這世上並非所有高位者都是草菅人命的酷吏,並非所有權力帶來的都是壓迫。他在用他的方式肅清污濁建立秩序,甚至不惜以身犯險,只為揪出掌控濟民堂、禍亂江南的幕後黑手。這份擔當和魄力,是我不曾見過的。」
沈青鸞聽完她這番自白,心中百感交集,不禁輕聲一嘆。
徐知微看著她問道:「沈妹妹,莫非是我哪句話說錯了?」
「沒有。」
沈青鸞搖了搖頭,笑道:「我只是在想,世兄這會有沒有見到公主殿下。」
公主?
徐知微面露不解,沈青鸞便解釋道:「雲安公主奉聖意南下杭州靈隱寺祈福,今日抵達揚州,薛世兄代表府衙前往迎接。」
她的語氣很淡然,徐知微卻敏銳地察覺一絲細微的漣漪。
沈青鸞不復多言,低下頭用飯,握著銀箸的指尖無意識地收緊了些許。
熱氣蒸騰上來,模糊她低垂的眼睫。
屋內變得極其安靜,兩位各懷心事的女子沉默相對,久久無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