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227【斷前塵】(2/2)
「從那一刻起,我就是你必須要親手抹除的廢棋。」
說到最後,她眼中有了些許諷刺之意。
這番話如同銳利的刀鋒劈開柳英的偽裝,那層精心維繫的慈母麵皮被徐知微撕了下來,她只能不斷搖頭否認,卻根本說不出辯駁之言。
徐知微輕吸一口氣,又道:「我之所以說你那個說辭是謊言,皆因薛大人的一番話提醒了我,倘若你和薛家真有血海深仇,為何這十幾年不去京城報仇?你其實不是凌英,你究竟是誰?」
「你瘋了?」
柳英瞪大雙眼盯著徐知微,驚怒道:「你居然信一個外人?薛淮那個狗官究竟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徐知微,我養了你十八年,你就是這樣報答我的養育之恩?沒有我,你早就死在那個寒冬臘月,又如何能習得這身醫術、成為萬民敬仰的神醫?你的良心被狗吃了?你這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她歇斯底里的咆哮充斥著庭院,再不見半分哀戚,只剩下赤裸裸的暴戾和怨毒。
這一聲聲尖利嘶吼如同帶刺的鞭子,抽打在徐知微看似堅冰的心頭。
那積攢了十八年、根植於靈魂深處的孺慕之情被這強烈的指控勾起最後一縷痛楚的波瀾。
十八年的朝夕相處,點點滴滴在徐知微腦海中洶湧回放。
那個在病床前整夜守候她的溫柔身影,那個在深冬雪夜為她捂暖雙腳的懷抱,那個在她第一次成功施針救人時無比欣慰的眼神……
那些過往如同藤蔓一般死死纏繞著徐知微的心。
她的眼淚悄然滑落,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柳英見狀也哭了起來,相較於徐知微的無聲淚流,她哭得肝腸寸斷,聲音哀婉淒絕,仿佛一個走投無路、真心悔過的母親,在做最後的懇求。
唯有垂首之時,眼底那抹陰毒的光一閃而逝。
良久。
「容許我最後叫你一次姑姑。」
徐知微木然的語調響起,繼而道:「就算拋開那些算計和利用,如今你已是階下囚,而我不過是失去作用的棋子,你對我說這些又有何用?說到底,你只是想求得一個心安,對嗎?可是事到如今你依舊不肯對我說哪怕一句真話。」
柳英艱難地咽下一口唾沫,她望著徐知微冰冷的目光,搖頭道:「知微,姑姑錯了,姑姑不該那樣對你,可是你我相依為命將近二十年,早已情同母女,你能不能原諒我?」
就在這時,一陣微涼的夜風,毫無徵兆地吹過庭院。
徐知微忽地轉身走進屋內,柳英怔怔地看著她從桌上拿起一張紙,也就是她先前揮毫所用之紙。
「相依為命?」
徐知微拿著那張紙走了回來,她望著柳英悽然一笑,搖頭道:「那不是相依為命,那只是你在豢養一件幫你達成目的的工具。你口中的悔悟,不過是走投無路之下最後一搏的狡辯和欺騙,一如這十八年你對我所做的一切——虛偽的畫皮之下,唯有利用與算計。」
徐知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庭院裡瀰漫的血腥氣和那沉重的過往都吸進肺腑,然後徹底碾碎吐盡。
她的目光終于越過柳英,投向遠方那即將破曉的夜空,聲音輕緩而堅定:「放下吧。」
這三個字像是對柳英說,更像是對她自己靈魂深處的那個小女孩說。
「薛大人答應過我,他會儘可能讓濟民堂繼續運轉,我知道濟民堂是你這十幾年不辭辛勞的心血,我也願意付出任何代價保住它,這是我如今唯一能做的事情。」
說完最後一句話,徐知微緩慢地轉過身,素青的衣袂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劃出一道清冷的弧線。
她沒有再看柳英一眼,步履平穩地走回那燈火通明的房間。
那張紙隨風飄落在柳英身前,上面寫著一句話。
柳英緩緩低頭看去,只見在周遭火把映照之下,上面是徐知微秀麗的字跡。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柳英的表情徹底僵硬,嘴唇張開卻再也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齊三見狀揮了揮手,兩個如狼似虎的護衛立刻用蘸了麻藥的布死死捂住柳英的口鼻。
她徒勞地發出幾聲嗚咽,隨即眼皮翻動,徹底陷入無邊的黑暗。
屋內。
徐知微坐在桌前,沒有再拿起筆。
燈花輕輕跳躍了一下,發出輕微的聲音。
沈青鸞緩步走到門邊,神情複雜地望著端坐桌邊的女子。
徐知微抬頭看向沈青鸞,眼神澄澈如同琉璃,卻又泛著難以言說的悲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