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驚天】(2/2)
在他身後兩排的位置,翰林學士林邈默默地攥緊袖中雙手。
果然江山易改稟性難移,這薛淮不過老實了幾天,這麼快就暴露本性,只望他今日能收斂一些,莫要鬧出不可收拾的亂子。
眾目睽睽之下,薛淮醞釀好情緒,緩慢但是洪亮的語調響徹殿內。
「臣翰林院編修薛淮泣血陳情:忠魂未冷骨先寒,直臣良吏竟遭污!」
這個開場白讓林邈的面色瞬間一變,心臟猛地抽緊。
「今有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顧衡,舉一紙妄言污臣父清白,臣請以九重雷霆盪此妖氛,日月可鑑,金石共證!」
薛淮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聽到這句話後,站在文官中後段區域的顧衡登時成為周遭視線的焦點。
這位工部郎中維持著面上的平靜,心中卻已是巨浪滔天,同時還有濃濃的不解:不是說薛淮性情大變,已經懂得明哲保身?為何他還敢用如此激烈的言辭,難道他有把握幫亡父洗清罪名?
薛淮微微躬身,仿佛是因為愧對亡父,但他的語調依舊無比堅定,沒有半分遲疑:「臣父於揚州治水,血汗浸堤,後遷大理寺卿,雪案埋骨。縱九泉寒徹,猶懷『寧教青史無我名,不令民舍少片瓦』之志。今顧衡彈章所指,竟污賢臣謀私利,以鼠目度龍虎,執蠅矢污青天!」
顧衡心中一顫,竟覺得雙腿隱隱發軟。
薛明綸的神情終於變得肅穆,他沒有去看薛淮,只是細細品味著這篇奏疏的開頭。
文臣班首,那位首輔大人目光淡然,似乎並未因為薛淮的憤慨陳辭而心境波動。
此刻薛淮已經完全進入狀態,他眼中的沉痛毫不作偽,繼續高聲道:「顧衡奏章滿紙『貪墨舞弊』,然工部存檔煌煌,御批朱印粲粲!太和八年揚州河工銀兩盡鑄鐵骨長堤,工部歲考『河工最善』!顧衡竟敢指御批為偽,污聖斷為虛,非但辱臣父清名,實乃僭越謗君!」
劉懷德的神情略顯激動,默默贊了一聲。
顧衡面色轉白。
薛淮終於挺直腰杆,斬釘截鐵道:「《大誥》尚鐫『誣良者剜舌』,陛下曾賜臣父『憂國忘身』匾——今臣當殿請取此匾懸於午門!臣願與顧衡殿辯,若證實臣父貪墨,臣願代父受斧鉞之刑;若證虛妄,請陛下斬顧衡於匾下,以清濁辨忠奸!」
當朝殿辯!
此言一出,很多官員不由得想起過往那些出自薛淮之手的彈章,雖說大多沒有下文,但他的文采無人貶低,想來他的辯才也不會稀鬆平常。
然而這樣的方式太過激烈,幾乎沒有任何餘地可言。
一旦薛淮拿不出足夠有力的證據,無法當眾幫亡父洗清罪名,等待他的毫無疑問會是千夫所指的下場。
但只要他能將顧衡的指控一一駁倒,他就不必再日夜憂懼。
最重要的是,那些想要從這件事中謀取利益的大人物們,被薛淮的突然發難打亂節奏,無論薛淮事成事敗,他們接下來都很難有餘暇去操控這枚年輕的棋子,讓他按照他們的預想在棋局中掙扎。
換做旁人可能沒有這樣的勇氣,但眼前這年輕人是早已為眾人熟知的薛淮。
他當然有這般一往無前破釜沉舟的膽氣。
文臣之中,一位年過四旬容貌清癯的官員轉頭看向薛淮,眼中既有理當如此的感慨,也有幾分不為人知的慍色。
他便是薛淮的科舉座師,禮部左侍郎沈望。
幾天前他從劉懷德那裡得知翰林院內發生的事情,一直在等薛淮登門求教。
他知道這個年輕的弟子雖然脾氣剛硬,但是對自己的尊重始終發自肺腑,過往那些爭論只是因為師徒二人意見相左,並不代表薛淮會忽視他的存在。
他有信心將薛淮領上大道。
不料薛淮仿佛遺忘他這位座師,這幾天莫說登門拜望,連一封解釋的書信都無。
沈望當然不是因為這件事而責怪薛淮,他只是沒想到薛淮會做出如此不計後果的決定。
至於原因……龍椅上那位肯定不喜歡看到當下的局面。
大殿之內一片沉寂。
薛淮屈身拱手,執拗又堅定地等待天子的回應。
良久,上方那個聲音淡淡道:「顧衡。」
「臣在!」
顧衡趕忙出班上前,腳步匆匆,隱約不太穩健。
「你參薛明章營私舞弊,今日薛淮奏請殿辯——」
中年帝王的視線掃過二人,語調聽不出半分喜怒:「朕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