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5【十年飲冰】(2/2)
並非故作高深,而是歲月磨礪出來的城府。
「寧首輔自然知道工部的問題,但即便他貴為首輔,也無法做到肅清上下。」
沈望主動給出答案,然後耐心地解釋道:「工部的問題極其複雜。這個衙門負責大燕境內一應工程營造,如宮殿、陵寢、官衙、城池、道路等等,還有水利設施的修築,與漕運衙門存著密不可分的利益往來。除此之外,軍械製造、屯田事務、山澤采捕、官營紡織、陶瓷、鑄錢,這些都在工部的管轄範圍之內。」
光是聽到這些名目,薛淮就可以想像這裡面存在多少蠅營狗苟。
沈望繼續說道:「換句話說,查工部就一定不會只是查工部,比如查都水司必然會牽扯到漕運和河道衙門,地方官府也少不了,查其餘司亦是如此。你認為我們的對手是工部的官員,最多算上薛工部,但實際上可能還有各地官員、漕運總督、河道總督、戶部尚書、宗室和勛貴。」
薛淮沒有膽戰心驚,他聽得出沈望的語氣並不沉重,因此坦然道:「恩師方才說過,這次查案不在於做了多少,關鍵是敢不敢做。」
「你學得真快。」
沈望笑了笑,又問道:「一次查案不知會得罪多少人,你真不怕?」
薛淮鎮定地搖頭,反問道:「恩師,您真打算將工部的問題查個底掉?」
這一次沈望稍稍沉默,他端起茶盞,慢慢地喝著清茶。
片刻過後,他放下茶盞,神色肅穆地說道:「這兩年為師也曾感慨,從你身上看到自己當年的影子。年輕時常懷滿腔熱血,心心念念滌盪污濁,還天下蒼生一片玉宇澄清,後來才知道世事多艱,一個人的力量尤其弱小,但是——」
沈望停頓一下,加重語氣道:「暫時的退讓不代表自暴自棄甚至同流合污。」
薛淮點頭。
沈望道:「方才你問這次陛下想查到哪一步,為師可以明確地告訴你,陛下只要工部都水司一干人等將他們這些年截留的銀錢吐出來,用他們的身家性命告慰今夏葬身洪水的大燕子民,同時填補逐漸乾涸的國庫。」
「那……」
薛淮欲言又止。
沈望微笑道:「三個月前在我家的書房,你面紅耳赤地問我,究竟要忍到什麼時候?難道要看著那些貪官污吏將大燕朝的支柱啃噬乾淨?可還記得當時為師是如何答覆你的?」
薛淮毫不遲疑地說道:「恩師說,靜待天時。」
沈望道:「現在你該明白何謂天時?」
薛淮稍稍沉思,篤定地說道:「恩師之意,只要陛下一日不下定決心查那些人,我等再如何努力亦是石沉大海,只有陛下主動鬆開一絲縫隙,我們才能順利撬開對方的鐵桶陣。歸根結底,無非是聖眷二字。」
「孺子可教,不枉為師對你寄予厚望。」
沈望微露鋒芒,雖是書生卻也散發出凌厲之意:「當今乃是聰明絕頂之人,他這麼多年從未失去對朝堂的掌控,然則滿朝官員並非真正的棋子,每個人都有暗暗隱藏的心思。陛下可以決定如何開場,但有些事只要拉開帷幕,如何收場便是一門大學問。」
薛淮定定看著他。
今日之前,他對沈望的觀感大多來自記憶中那個溫和又深沉的形象,以及世人口中養望多年的清流領袖。
在薛淮的心裡,清流領袖其實不算褒獎。
但是此刻聽到沈望所言,他不由自主地生出敬意。
「陛下給了我們三個月的時間,要求我們查明工部都水司的貪瀆細節。」
沈望站起身來,看著薛淮說道:「我們從都水司入手,然後要讓這把火蔓延開來,讓滿朝文武看看大燕朝的工部究竟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污垢。」
薛淮肅然道:「謹遵恩師之命。」
沈望面上浮現一抹淺淡的笑意,走到他身邊說道:「明日我們便進駐工部,屆時為師親自去見薛工部,與他聊一聊這十年來大燕的民生經濟,至於你——」
他抬手輕拍薛淮的胳膊,洒然道:「查辦處的所有官員都是我挑選的英才,雖然你是陛下所提,但我對你從未真正失望過,你們都是有志於解萬民於倒懸的年輕人。」
「放手去做,天塌下來有為師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