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7【鋒芒】(2/2)
「太和八年三月廿三,河道郎中李忠驗二里閘新堤,實鋪石一萬四千擔,較核定數少二千一百擔,這是顧郎中提出的第一條疑點,意在暗示先父為了一己私利,在如此重要的工程留下極大的隱患,然而先父當年便已對工部的官員解釋清楚!」
薛淮轉身正對顧衡,修長身姿如松柏挺直,清亮的聲音傳進殿內所有朝臣的耳中:「先父當年親自請教老河工,尋得魚鱗錯縫法,省石兩成不損堤質,節省出來的銀兩另購鐵木補強根基!」
顧衡心中巨震,完全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哪怕翰林院那些卷宗沒有丟失,薛淮也不應知曉此事,因為那些卷宗里並無相應記載。
「顧郎中又說,太和八年六月十七,巡漕御史王效稟奏,瓜州段堤身較工部規制薄三尺,疑有偷工之弊。」
薛淮步步緊逼,寒聲道:「你身為都水司郎中,難道不知內築糯米灰漿夾層六尺,外堤減厚保田畝,如此既可保證堤壩的堅固,又能最大程度減少堤壩對良田的破壞!」
顧衡內心的震驚難以言表,艱難道:「這怕也是令尊的——」
薛淮直接打斷他的話頭,極其強硬地說道:「顧郎中是否想說,這也是先父掩人耳目的手段?方才你說先父為了讓帳目挑不出毛病,曾以超出市價四成的價格購買糯米三千石,亦曾以三倍市價的價格收購五千根杉木,我現在便告訴你先父這樣做的原因!」
「先父曾放棄預先定購的六棱石,改購廉價片石,這不是他想中飽私囊,而是他費盡心力尋得亂石錯力法,片石交錯反增穩固,余銀購鐵砂填縫!」
「至於所謂高價購入糯米和杉木之說,不過是你的春秋筆法,以原產地的價格作為基準,卻刻意忽略當地時價!個中緣由先父早已解釋清楚,否則當年負責稽核的官員怎會無動於衷!」
「說回最大的問題,顧郎中口口聲聲說石料減少三成是先父的私心,如今我最後問你一次,你果真不知先父當年為何要這樣做?」
薛淮怒髮衝冠,雙眼泛紅。
顧衡被他氣勢震懾,雙腿一個趔趄,勉強才能站穩。
「所謂三成石料——」薛淮陡然暴喝,仿若舌綻春雷,「根本就不存在!」
不存在!
滿殿死寂。
顧衡的身體不由自主開始發抖。
薛淮強忍著不去看向那位宛如在雲端之上的天子,只是死死盯著顧衡,然而聲音中的憤怒無論如何都藏不住:「從一開始,工部便以損耗之名剋扣銀錢和石材,你說先父讓人做的帳目天衣無縫,但是他又如何比得過工部那些經年老吏!為了保證大堤能夠順利完工,先父忍辱負重,一邊要和無數貪官污吏周旋,一邊想方設法將每文錢都用在刀刃上!」
「先父已經嘔心瀝血竭盡所能,還是躲不過被你這種人污衊構陷!」
「時至今日,你仍舊死不悔改,妄圖扯一個彌天大謊,將罪名嫁禍到先父頭上,如此行徑與畜生何異!」
雖然他言語過激,但此刻沒有一人站出來指摘,那些糾儀御史仿佛什麼都沒有聽見。
文臣班首,年過五旬的次輔歐陽晦喟然道:「薛公不易。」
旁邊那位首輔依舊沉默。
顧衡此刻已經方寸大亂,他沒想到薛淮居然知曉所有問題的答案,難道此人真有過目不忘的能力,僅僅是因為看過便記得那些卷宗的所有內容?
問題在於有些事情的緣由連卷宗里都沒有,他又是如何知曉?
薛淮已經看穿此人的心思,咬牙道:「顧衡,你確實沒有篡改工部舊檔的能力,但是所謂舊檔本就殘缺不全,先父的諸多解釋被刻意隱去,獨留那些欲蓋彌彰的疑點!你定然好奇我為何會知曉當年事,皆因先父對你們這些人的手段了如指掌,因此他留下這份手札,為的就是防止事後被你們污衊!」
言罷,他從寬大的袖中摸出一本文卷,轉身朝向御座,雙手高舉頭頂,肅然道:「啟奏陛下,此乃先父所留《河工札記》,十年前揚州大堤築造過程及所有細節,這本手札內都有詳盡解釋,皆先父親筆手書,且有人證物證,足以證明顧衡所奏乃刻意構陷。」
「臣薛淮泣血請奏,顧衡誹謗君上構陷忠良,用心險惡其罪當誅!」
餘音迴蕩不絕。
「砰。」
顧衡眼前發黑,癱軟在地,猶如一灘爛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