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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從別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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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扭頭望去,只見崔氏親自端著一個托盤走進書房,道:「你莫要太操勞,來嘗嘗娘給你熬的雞湯。」

薛淮連忙起身接過,歉然道:「母親辛苦了。」

「這不值當什麼。」

崔氏落座之後,端詳著薛淮的面色,繼而關切地說道:「你今天急急忙忙去了翰林院,回來後只是隨意吃了幾口飯,便一頭鑽進書房裡,如此不顧惜自己的身體,這樣下去可怎麼行?聽話,你先將這碗湯喝了。」

青瓷碗中的菌菇雞湯氤氳著熱氣,薛淮舀起一勺鮮湯,發現碗底沉著幾粒深褐色的酸棗仁。

崔氏柔聲解釋道:「這幾日你總睡不安穩,娘請人配了這副寧神方子。」

薛淮心中一暖,不再多言,專心致志地喝著雞湯。

片刻過後,崔氏看著薛淮將雞湯喝完,視線掃過不遠處桌上的那些紙張,遲疑道:「淮兒,娘聽說今日朝中有人彈劾你父親,此事是真是假?」

薛淮沒有想過刻意隱瞞,再者這件事不可能瞞得住,顧衡的彈章最多只需要一兩日就能傳遍京中的高門大族。

他點頭道:「母親,確有此事。」

崔氏眉尖蹙起,又問道:「你便是因為此事匆忙趕去翰林院?」

「是也不是。」

薛淮斟酌用詞,將這兩件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包括他今天下午回府途中被薛明綸請過去相見的細節。

崔氏靜靜地聽著,她消瘦的面龐上並無明顯的怒意,只有幾分蒼涼。

燭光中忽地爆出幾粒星火,映得她鬢間銀絲愈發分明。

良久,崔氏凝望著薛淮的雙眼問道:「淮兒,你是否在懷疑你的父親?」

薛淮沒有遲疑,正色道:「母親,我決不相信父親會做那些事。」

崔氏眼中閃過一抹欣慰,隨之而來的卻是洶湧的悲傷。

整整六年,她既時刻思念亡夫,又不忍時時想起。

尤其是那些相互攙扶的歲月,既美好又痛苦,於她而言最好是將記憶塵封,這樣才能避免無數次午夜淚濕枕巾。

只是如今她不得不打開那道閘門。

她不是很懂男人口中的家國大事,卻也明白此事究竟有多麼兇險,萬一讓那些賊子得逞,不光亡夫的清名會毀於一旦,連帶著唯一的兒子也會跌落深淵。

故此,她努力平復心境,緩緩道:「淮兒,你可知道當年你父親為何要奏請朝廷,重新築造加固揚州南部的沿江堤壩?」

薛淮答道:「母親,那時我還年幼,許多事記不起來。」

「是啊。」

崔氏抬手用帕子擦拭眼角,輕聲道:「太和五年,我們一家隨你父親去揚州赴任,那時你才五歲,正是天真懵懂的年紀。我們在揚州待了四年,你父親幾乎沒有一天安穩日子,成日裡奔波不休。頭兩年他還兼著巡鹽御史的職事,為了整治那些兇惡的鹽商,幾乎耗幹了心力。好不容易辦好那件差事,我以為他能停下來歇一歇,卻不想太和七年夏天,一場洪水突然而至。」

薛淮瞬間明白過來,但他沒有出言打斷崔氏。

「他親眼看見很多百姓被捲入洪水之中,那些哭喊哀嚎聲一直在他耳邊迴響,只是他來不及感傷悲痛,因為他是揚州知府,是數十萬百姓的父母官。那段時間他沒日沒夜在外主持抗洪大計,人整整瘦了一圈,臉色就沒見好過。娘記得七月底的一天,儀真縣汛情告急,你父親帶著三班差役前去主持大局,但江畔的堤壩還是決口了。」

崔氏頓了一頓,眼眶泛紅,「他險些死在那裡。」

這樣的人又怎會貪圖黃白之物?

雖說漫長歲月會改變一個人,但薛明章在太和七年剛剛經歷一場驚心動魄險死還生的大洪水,又怎會在次年興修防洪堤壩時中飽私囊?

崔氏哀聲道:「我至今還清晰地記得,那次你父親回來的時候一言不發,獨自在書房枯坐許久。我放心不下,勸他早些歇息,他卻對我說,用來堵住潰口的石頭很重,沙袋也很重,他咬牙扛了幾次肩膀就疼得受不了,但是這些物事再重也比不上……比不上百姓的屍首,重到他根本抬不起來。」

「那晚他最終還是一夜不眠,一直在寫奏章,我知道他不希望那些家破人亡的慘狀再發生,他一定會竭盡全力為揚州百姓建好沿江堤壩,哪怕付出他的一切。」

「只是他肯定想不到,十年後的今天,朝中居然有人彈劾他,說他是為了撈取好處才修堤壩……」

崔氏悽然一笑,一字一句道:「淮兒,你說這世上還有比這更荒唐更可笑的事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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