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188【水滴石穿】(2/2)
徐知微望著他說道:「公子神采斐然,頗有朗朗之概,然日光下視公子眉梢眼瞼,隱有青灰之氣蟄伏,此乃血氣微滯、心脈略有負荷之兆。公子近來可曾偶感心胸間有一絲細微抽緊、如針刺蟻行,又轉瞬即逝?」
這番話說得極其精準細微且點到即止,既沒有語不驚人死不休,又敏銳地抓住常人最容易被忽略的微妙感覺。
薛淮面色如常,他平靜地看著徐知微的雙眼,這是一雙冷靜且理性的眼眸,充滿醫者的專注和細緻。
她這番提醒顯然是在回報方才江勝遞去的百兩會票,不想稀里糊塗便欠下人情,由此可見這個濟民堂行事頗有章法。
薛淮示意沈青鸞不必緊張,繼而對徐知微說道:「神醫果然眼力超凡,在下確有一二如你所言不適之處,只是忙碌之下未曾在意,不知是否要緊?」
徐知微搖頭,語速平緩地說道:「我觀公子病灶未成,僅是心脈略感疲憊。公子貴體尚健根基渾厚,此等微兆或如尋常不適一般可忽略。不過病症雖微,亦不能太過勞累,尤其要儘量避免案牘勞形、思慮過重。」
沈青鸞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她雖不懂醫理,徐知微的話語卻一句句砸在她心上。
她當然知道薛淮這一年多來的經歷,先是失足落水以致垂危,然後為了工部貪瀆案殫精竭慮,緊接著又是春闈舞弊案。
下江南之後,他更是幾乎沒有一日歇息,從頭到尾忙碌不休,整個人始終處於緊繃的狀態。
沈青鸞心裡湧起強烈的自責,她只是給了薛淮幾句惠而不費的關切,卻從未認真想過他有多麼疲累。
少女緊緊攥著雙手,不安又羞愧地看著薛淮,先前對徐知微的狐疑暫時拋到九霄雲外。
徐知微將沈青鸞的反應盡收眼底,繼而對薛淮說道:「公子所感,非針石湯藥之急症,唯在休養二字。」
薛淮神情鎮定,禮貌而又不失分寸地說道:「還請神醫指點。」
徐知微道:「我有一方可養心寧神,公子若不嫌棄,可命人按方煎藥服用。」
薛淮點頭道:「那就有勞神醫了。」
徐知微不復多言,走到一張案前抽出一張素淨藥箋,執筆蘸墨手腕懸空,快速寫下幾行娟秀小楷,然後轉身對薛淮說道:「此方簡易,所用不過丹參三錢、麥冬五粒、遠志少許、蓮子心一錢,輔以紅棗數枚、甘泉水半斗,文火慢煨半個時辰,取其藥性溫和滋養心氣,清解微郁。每日午後或臨睡前溫飲一小盞,可助心神舒緩。」
江勝上前恭敬地接過藥方。
徐知微不待薛淮道謝,又叮囑道:「然而藥石於此症只能輔用,還請公子切記根本在於自身,需戒熬夜傷神,絕冗思煩擾。寒冬將至,尤要避風寒邪侵,勿令心脈再受其累。若能慎其起居靜養旬月,此等不適當可自行消弭。」
「多謝神醫指點迷津,並賜此良方。」
薛淮對著徐知微鄭重其事地拱手一揖,誠摯道:「閣下懸壺濟世,心系細微,令人敬佩。既然此症並無大礙,我便不好再做叨擾,畢竟還有很多人等著神醫看病。」
既然對方不想欠人情,用一番診斷和一道方子回報那百兩會票,薛淮自不會再提診金。
徐知微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隨即回了一禮,言簡意賅地說道:「公子保重。」
她隨即回到那張醫案之旁。
沈青鸞低聲道:「淮哥哥,我們現在就回去,讓人照著方子熬藥好不好?剛才聽她說那些,我心慌得厲害。」
薛淮感受到少女濃濃的關心,溫言安撫道:「這位神醫既說無大礙,便是無礙。我知道自己疏於休息,往後注意便是,不必擔憂。」
沈青鸞輕輕點了點頭。
他們轉身向濟民堂外走去,薛淮對身邊的江勝低聲吩咐道:「請人查一查那張方子。」
江勝沒有多問,垂首領命道:「是,少爺。」
初冬微寒的風卷著藥鋪內苦澀與清甜交織的氣息,掠過門外的石階。
薛淮和沈青鸞並肩而立,等待那輛緩緩行來的馬車。
他忽地扭頭看去。
只見濟民堂內病患有序,女神醫垂首執筆,清瘦的身影坐在那裡,髮髻未有任何首飾,幾縷被風吹散的髮絲貼在耳側。
「少爺,馬車到了。」江勝輕聲提醒。
「嗯。」
薛淮應了一聲,最後瞥了一眼身後那片忙碌而有序的景象。
沈青鸞的注意力一直放在薛淮身上,自然不會忽略這個細節,她心裡微微發澀,卻又說不出任何針對徐知微的負面之言,畢竟對方一眼看出薛淮身體的隱患,又立刻給出對應的藥方,說起來她還得感謝徐知微。
可是……
少女默默一嘆,她知道徐知微已經給薛淮留下上佳的印象,縱然她覺得有些古怪,又怎能憑空臆測他人呢?
唯盼今日只是一場偶遇,往後他們不會再有交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