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311【絕處逢生】(2/2)
一念及此,天子略顯期待道:「次輔不妨細言之。」
在滿殿目光的聚焦下,歐陽晦鎮定心神,有條不紊地陳述其三策。
所謂「雷霆肅奸以做效尤」,指朝廷三法司會同江蘇各級官府,對勾結妖教、禍亂漕綱之徒嚴加審查,凡違法者,無論官職高低絕不姑息,但須有重臣親臨坐鎮,以防下吏恣意株連,引發地方動盪百姓不安。
而為保漕運大局平穩過渡,漕運總督蔣濟舟可暫不治罪,待案情徹底查明後再行議處。
「恤吏安工固本培元」則是由戶部與漕衙清查核實各層級官吏及漕工之實際應得錢糧,從漕運浮費中劃出定額,用於補貼底層胥吏及漕工生計,同時設立「養漕銀」獎勵奉公守法之官員,以此穩固漕運根基。
最後「加強監管整肅吏治」,顧名思義,主要是增派巡漕御史、嚴核漕衙帳目,建立常態化的督察稽核流程。
歐陽晦一氣說完,畢恭畢敬地等候天子決斷。
班列中的段璞與韓公宣對視一眼,均看出對方眼中的輕鬆。
歐陽晦這老狐狸被逼至牆角,倉促間拋出的不過是元輔早前在閣議中便定下調子的老生常談,看似穩妥實則毫無新意。說到底不過是他為求自保,從元輔的棋簍里撿了幾顆棋子勉強布陣罷了。
兩人望向側前方的寧珩之,見首輔大人依舊氣定神閒,心中更定。
亦有人對歐陽晦的建言表示認同,如都察院左都御史蔡璋與翰林學士林邈。
此二人既不屬寧黨與次輔一派,亦與清流關係疏淡,實為天子心腹股肱,自也明白天子求穩之心。
在這兩位重臣看來,歐陽晦所言三策雖無石破天驚之效,卻勝在穩妥務實,較之方才那群狂呼改制的愣頭青,顯然要強出太多,堪稱老成謀國之言。
然而殿內大部分朝臣卻不這樣想,尤其是那些年輕科道言官,此刻心中對歐陽晦頗感失望。
他們親見次輔方才摘冠請罪的悲壯,原以為能聽到一番振聾發聵的革新之論,未料竟是這等拾人牙慧的方略?此三策與寧黨主張又有何本質區別?
這位年邁的次輔顯是被嚇破了膽,一心只想討好天子。
在這般暗流涌動之中,天子神色已歸於平靜,淡淡道:「次輔所陳思慮周全,肅奸、恤吏、整飭吏治皆為當前要務。至於漕運總督蔣濟舟————便依卿言,待案情徹底查明再議。」
歐陽晦感佩道:「陛下聖明!」
一場風波似乎就此平息,歐陽晦雖未能徹底扭轉局勢,但好歹在天子處博得些許同情分,至少可保他繼續在內閣立足。
於寧珩之而言,這個小插曲無傷大雅,縱然歐陽晦提前說出他準備的方案,他也不會再於天子面前對歐陽晦窮追猛打。
過猶不及之理,堂堂首輔自然深諳此道。
就在寧之準備接過話頭,順理成章提議段璞或韓公宣南下主導後續事宜之際,歐陽晦卻再次向前一步。
這一次他的腰背似挺直了些許,渾濁的老眼中爆發出一種近乎悲壯的光芒,高聲道:「陛下,漕運積弊之深,妖教滲透之廣,江南震動之劇,非朝廷重臣親臨坐鎮,不足以震懾宵小、釐清亂局、安定人心!老臣蒙先帝及陛下兩代君恩,位列內閣次輔,值此危難之際,豈敢惜此殘軀,苟安於廟堂之上?」
寧珩之微微色變,天子的眼神亦多了幾分深意。
而沈望在聽到歐陽晦所言之後,唇角勾起一抹細微的弧度,心中也終於鬆了口氣。
雖說他和歐陽晦的立場存在根本性的分歧,兩人基本沒有可能同舟共濟,但是他不希望歐陽晦過早被寧之排擠出權力核心,原本他打算及時出手,如今看來那個老狐狸也有斷臂求生的勇氣。
當此時,歐陽晦仰頭懇切地望著天子,決然道:「老臣歐陽晦願以戴罪之身,親赴江南坐鎮淮安,督辦妖教案徹查,整飭漕運綱紀,落實恤吏安工之策,必為陛下肅清漕、滌盪妖氛!若不能使運河暢通江南靖晏,老臣願死於任上,以謝陛下!」
轟—!
此言一出,文華殿內迅速泛起一片騷動!
群臣的目光再次齊刷刷聚焦於歐陽晦身上,臉上震驚之色更甚先前。
對於這位年過六旬、位極人臣的內閣次輔而言,親赴江南主持徹查如此複雜棘手的漕運大案,這不啻於自討苦吃,甚或形同自我流放貶謫!
如果說歐陽晦方才所提三策只是平平無奇的求全之計,那麼此刻這破釜沉舟的請命,足以顛覆天子心中對其的固有印象!
如此方為三朝老臣之擔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