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256【行路難】(2/2)
若非前兩年國庫吃緊,薛明綸早就做完了這件事,而去年薛淮在揚州從那些貪官污吏和豪族手中抄得近千萬兩,天子便將此事重新提上日程,並且交給沈望負責。
沈望並未強行勸諫,這就是天子欣賞他的地方——清流直臣也要懂得輕重,朕為這個國家操勞半生,在知天命的年紀修個園子有何不可?
君臣二人談完之後,天子飲了一口茶,悠然道:「沈卿,現今漕運狀況如何?和往年相比是否還算通暢?」
在大燕百餘年的歷史上,漕運衙門的權責發生過幾次變動,最初漕衙總督統管漕運與河道,後來又兼巡撫淮揚八府,但是總督權柄在先帝朝遭到削弱,先是剝離了巡撫之權,又將河道管理權移交給工部都水司。
而今漕衙總督的權力範圍包括漕糧徵收督運、漕船建造調配、專斷涉漕案件、漕渠水段疏浚和運河商稅徵收。
簡單而言,千裏運河形成漕督管運、工部管河的模式,根源在於以漕立國、以河維漕的制衡之道。
沈望稍稍整理思緒,恭敬地回道:「稟陛下,運河溝通南北乃國朝命脈,現有蔣總督統管漕運,又有沿河各府州縣協力,大體通暢,糧秣物資運轉如常。」
「大體如常……」
天子品出沈望的言外之意,不禁陷入沉思之中。
若說鹽政是大燕江山的血脈,漕運便是社稷的根骨,通過千裏運河北上的漕糧和物資堪稱王朝的命脈,不僅承擔著整個京畿地區的耗用,更是九邊軍鎮將士們的保障。
時人有言「漕為國家命脈所關。三月不至則君相憂,六月不至則都人啼」,可見漕運的重要性。
天子當然知道漕運積弊甚重,腐敗成風、層層盤剝、走私盛行、損耗驚人,如是種種不難分辨,問題在於目前看來,至少漕運還能保證明面上的穩定,一如薛明綸被罷官之前的工部——無論如何,這個衙門能夠維持正常的運轉。
如果不是前幾年朝廷愈發困頓,就算沈望能力遠勝薛明綸,天子亦不會讓他去查工部。
說到底,天子不喜歡下面的臣子總是給他找麻煩,倘若需要他事必躬親,朝廷還養這麼多官員作甚?
再者,漕運積弊若是那麼容易解決,天子何需沈望的暗示?
正因為這件事牽一髮而動全身,關係八省數百萬漕工民夫的生計,更關乎京城中樞和九邊軍鎮的穩定,天子才不想擅動漕運。
一念及此,天子平靜地轉移話題道:「沈卿如何看待薛淮和黃沖推行的鹽政改革?」
「臣有所耳聞。」
沈望沒有急切地進言勸諫,沉穩地說道:「兩淮鹽政改革整合鹽商力量,規範鹽務,剔除中飽私囊之弊,不僅鹽稅增收,更減輕了鹽商負擔,商民皆感念陛下恩典,此乃陛下體恤萬民、善用能臣之明證。倘若將兩淮鹽運司的經驗推廣至天下各處鹽司,想來定能極大充盈國庫,一掃往日之沉疴,達到以點破面的效果。」
天子忽然淡淡一笑,目光滿含深意。
這個沈瞻星確實和以往那些自詡清正實則迂腐的文臣不同。
「以點破面?」
天子徐徐道:「沈卿這是在暗示朕?」
沈望垂首道:「臣豈敢。」
天子抬手輕輕敲著桌面,再度沉吟不語。
沈望那番話的潛台詞其實很清楚,既然鹽政改革可以先在揚州試點,待其收到成效再推行各地,那麼漕運是否也能比照此例?
在千裏運河之上選擇一處進行改革,這樣既不會引起廟堂諸公的強烈反對,又不至於影響國朝命脈,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降低阻力。
「這件事容朕再思量一二。」
天子看向沈望,神情略顯複雜地說道:「沈卿入閣之後,繼續兼理工部一段時日,等西苑竣工再行定奪。」
沈望面色如常,躬身行禮道:「臣遵旨。」
走出御書房,行走在巍峨大氣的皇宮之中,沈望目不斜視步伐沉穩。
一直到離開皇宮,登上馬車之前,他才扭頭看了一眼宛如巨獸蟄伏的皇城,雙眼微微眯了起來。
天子今日的反應在他的預料之中,即便他進言的方式足夠委婉且顧全大局,但是依舊沒有得到一個明確的答覆。
「呼……」
沈望輕舒一口氣,低頭進入車廂,肩頭略顯沉重,但是脊背並未被壓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