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098【人世間】(2/2)
薛淮微微頷首,目光卻凝注在那座愈來愈近的水門城樓之上。
臨清城依運河而建,這座水門便如巨獸之口,吞吐著南來北往的船隻。
城樓高大,飛檐斗拱,雖經風雨侵蝕露出些斑駁,卻依舊透著威儀。
牆體由巨大的青磚砌成,水門兩側連著城牆,沿運河伸展開去,不見盡頭。最引人注目的是城樓懸著一塊巨匾,赫然三個金漆大字:清源門。
官船在眾多漕船之間緩慢前行,最終被迫停了下來。
薛淮向前望去,只見數百艘漕船在閘口淤作一團,沉滯的河水被船體攪成泥漿色,他不禁開口問道:「怎麼堵成這樣?」
甘全賀面露為難之色,最終還是低聲說道:「大人,這是因為內廷稅監新頒的驗貨令,南來商船須卸貨抽稅。」
他隨即抬手指遠處關卡的紅頂大帳,嘆道:「您瞧,商船排了二里長,漕船反倒要等民船騰道!」
內廷稅監?
薛淮微微皺眉,據他所知漕運稅收由戶部鈔關統管,如今內廷又橫插一手,這些商船豈不要交兩道稅?
甘全賀見他神情,小心翼翼地說道:「大人,恕小的多嘴,據說戶部和內廷稅監因為這件事打了很久的嘴仗,至今還沒有定論呢。」
言下之意,您雖然是探花出身又是清貴翰林,最好莫要摻和這種神仙打架的事情。
薛淮看了他一眼,道:「多謝提醒。」
甘全賀連道不敢。
又過了大半個時辰,官船終於找到一處石砌碼頭停靠,還沒等船停穩,岸上便有一群穿著短打的漢子湧上來,甘全賀應對這種場面駕輕就熟,他迅速上前幾步來到船頭呵斥道:「讓開!這是官船!」
若不是薛淮就在身後看著,他的用詞肯定不會這般文雅。
岸上的苦力們這才稍稍退後,但是仍舊用焦灼的眼神盯著船艙,只盼能攬上一些活計。
薛淮抬眼望去,只見碼頭上人聲鼎沸,稅吏們趾高氣揚地呵斥著擋道的商販,商船的船主則苦著臉核算稅銀,視線中更多的是苦力們的身影。
他們肩扛麻袋,背馱籮筐,佝僂著腰,如工蟻般穿梭在碼頭上下。
有年老的腿腳打顫汗如雨下,背上的筐簍快把他壓垮,也有年輕的咬牙前行,腳步沉重卻無暇停留。
清晨的陽光照在他們黝黑的脊背上,汗水如溪流般往下淌。
「大人,您要不要入城逛逛?」
甘全賀很快解決一應程序問題,回身來到薛淮面前恭敬地詢問。
「逛逛也好,甘典吏就不必費心了,你們早點弄好補給,我自帶人去就行。」
薛淮輕聲囑咐,甘全賀連忙應下。
片刻過後,薛淮帶著李順、江勝和另外三名護院,一行六人上岸前行。
清源門內是一片廣闊的船市與水關衙門,門洞下有兵丁持矛把守,檢視著出入的人與貨物。
穿過門洞,薛淮眼前豁然開朗,卻又是另一片擁擠繁雜的世界。
臨河的大街名曰「磚閘街」,兩側店鋪林立,招牌參差,幌子飄搖。
空氣中混雜著汗臭、牲口糞便、炒菜的油煙、木材的腐味,還有不知何處飄來的醬菜咸香和酒氣。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道旁商鋪生意繁忙,一派喧雜景象。
這便是運河重鎮臨清縣城,隸屬山東布政司東昌府,位於大運河與衛河的交匯處。
在這裡可以看到河南的糧船,亦能瞧見來自蘇杭的絲綢商船,既有山東坐賈,也不乏徽州行商,可謂南北往來的關鍵樞紐。
薛淮一路走馬觀花,他見到最真實的市井百態,比如不遠處兩個爭執價錢的行商,一個說對方的棉布里摻了草籽,另一個則抻著脖子說這是真定府的好貨愛要不要。
又如側前方名為裕興的糧棧外頭停滿了運糧車,掌柜的拿著算盤飛快地撥動,旁邊帳房先生奮筆疾書。
也有三五個衣衫襤褸的乞丐蹲在道旁,伸著枯柴似的手臂討錢,周遭卻無人問津,只有一個盲眼的老人拉著一把破二胡坐在旁邊,嘶啞的曲子淹沒在一片喧囂中。
薛淮邊走邊看,始終一言不發。
等離開磚閘街,喧雜終於減輕一些。
薛淮等人沿著鰲頭磯街繼續前行,這裡的市面更繁華,商鋪也更氣派,綢緞莊、古玩店、錢莊、當鋪……一間間門面高大,招牌鮮亮。
然而走出街市之後,薛淮忽地停步,李順和江勝等人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不約而同露出震驚的神情。
只見西面一處空地上,成百上千的流民席地而坐,破衣爛衫,面黃肌瘦。
他們或三五成群燒著草根充飢,或蜷縮在草蓆上,老人咳喘,病婦呻吟,孩子啼哭,宛如亂世之景。
「這……」
江勝訥訥,他剛剛才看見鰲頭磯街繁華的街市,轉眼便見如此景象,一時心中百折千回。
陽光之下,那些流民麻木的眼神,如同一柄柄冰冷的刀,刺穿廟堂諸公口中的煌煌盛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