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107【公無渡河】(2/2)
無論他愛美人還是喜好黃白之物,富庶繁華的揚州城都能滿足,只要他像譚明光一樣悠閒度日便可。
至於府衙政務,這群有著本地大族扶持的屬官完全能料理妥當。
然而現狀讓眾人不解,薛淮依舊穩如泰山地坐著,反倒是身負重任的景硯卿哭成淚人,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譚明光仿佛這會才從絳雪美妙的琵琶聲中清醒過來,他朝薛淮那邊望去,納悶地問道:「景澈賢弟,這硯卿姑娘怎會如此傷心?」
薛淮示意旁邊的侍女給景硯卿遞上溫熱的汗巾,然後逐一看向堂內的府衙屬官們,視線最後停留在譚明光面上,微微皺眉道:「府尊莫憂,下官與景姑娘聊到過往,觸動她的傷心之處,並無大礙。」
「哦?」
譚明光登時來了興致,繼續問道:「能否細說?」
「府尊容稟,這位景姑娘來自儀真,幼時曾親歷太和七年那場席捲本州數縣的洪水。」
薛淮面上浮現幾分凝重,嘆道:「其實薛某那年也在揚州,先父身為揚州知府,為抗洪大計奔波不休。薛某如今回想,總覺得愧對先父的諄諄教誨。」
堂內氣氛再變,眾人此刻亦不好繼續和身邊的美人纏綿,紛紛正襟危坐。
劉讓心中湧起一股膩味,但是面上仍舊恭敬地說道:「廳尊何出此言?您以弱冠之齡名動京華,如今治政揚州更能一展胸中抱負,薛文肅公在天之靈定然會為廳尊感到驕傲。」
余者紛紛附和。
「劉大人言過了。」
薛淮不苟言笑,目光漸露鋒芒:「先父當年為揚州百姓嘔心瀝血,回京之後仍舊不改青雲之志,在臨終之前留下的最後遺言,仍是叮囑薛某務必以蒼生黎庶為念。去年夏天,揚州沿江堤壩崩塌,無數百姓流離失所,後續重建家園至少需要三年五載。怕是此時此刻,還有很多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體,一如這位景姑娘當年的遭遇。」
他看向桌上的珍饈佳肴,伸手端起酒盞,盯著杯中清澈的酒液,神情凝重地說道:「薛某一想到這杯酒價值不凡,足以抵得上普通百姓半月口糧,便覺得難以下咽。」
堂內陷入一片死寂。
劉讓等人無不心中詫異,他們不明白這個年輕貴人到底是什麼性情,緣何說翻臉就翻臉?
這般毫無徵兆,簡直不可名狀。
薛淮將他們的反應盡收眼底。
從一開始他就很清楚自己的處境,先前並非是要和眾人虛與委蛇,只不過是想看看他們的用意和手段。
這些人一直在觀察他,他又何嘗不是如此?
此行揚州困難重重,但是這些人以為幾番吹捧、美酒佳人就能困住他薛淮,這未免太小瞧他兩世為人的閱歷。
薛淮握著酒盞,在一片沉默中再度開口說道:「諸位盛情款待,薛某自然領情,亦無借題發揮之意,不過——」
他頓了一頓,定定地看著坐在對面的劉讓,正色道:「薛某提前說明,今夜之宴不可再有。這些珍饈佳肴皆是民脂民膏,我等身為朝廷命官,理當體恤愛惜百姓,豈能只為滿足一己私慾?」
「砰」的一聲,酒盞被薛淮按在桌上。
眾人怔怔地看著薛淮,片刻之後劉讓才作為代表說道:「謹遵廳尊之命。」
不論他們心裡作何想法,至少在譚明光當面,終究不敢質疑薛淮的態度。
譚明光見狀便說道:「薛同知言之有理,我等下不為例,下不為例哈。」
雖說他打了一個圓場,但是這場飲宴顯然已經繼續不下去。
兩位花魁與其他美人只得退下,眾人面面相覷,只能各回各家。
這一場接風宴,終究因為薛淮最後的表態顯得虎頭蛇尾不歡而散。
薛淮和譚明光相伴返回,在府衙之前分別。
譚明光緩步走回內宅,身邊幕僚見左右無人,便湊近說道:「府尊,這薛同知鬧得是哪一出?」
「單刀直入……」
在外人面前一貫老好人姿態的譚明光負手前行,感慨道:「果然名不虛傳。」
幕僚不解地說道:「他這樣做難道就不怕激起下面人的抱團抵擋?小人原以為他會暫時隱忍,等到時機一來再掀桌子。」
「他和本府不同,本府只想順順噹噹走完這最後一程,而他想的是如其父一般,讓揚州百姓安居樂業。今夜他最後突然展露鋒芒,並非是下策,在本府看來反倒是當機立斷足夠果決。」
譚明光一聲輕嘆,露出幾分艷羨之意:「他不這樣做,那些認真做事的官吏如何能明白他薛景澈的為人?揚州這潭渾水太深,他若一來就想著虛與委蛇謀定後動,恐怕會深陷泥潭難以動彈,一如本府如今的處境。」
「且看著吧,很快就會有人向他靠近了。」
「年輕真好啊……就該如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