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073【霧裡看花】(2/2)
他接過文卷卻沒有急著翻閱,抬手放在案上,淡然道:「謝兄是揚州哪裡人?」
「學生是揚州儀真縣人氏。」
謝景昀正襟危坐,略帶緬懷地說道:「太和七年夏天,長江洪水泛濫,儀真縣受災嚴重。學生清晰記得,當年七月底的一天,沿江堤壩決口,洪水侵襲鄉野,學生一家被困其中,萬幸薛文肅公帶著官差前來解救。」
他頓了一頓,看向薛淮說道:「不瞞侍讀,學生便是從那時起,立志效仿如薛公那般,將一身血肉都獻與大燕蒼生。」
薛淮心中略感不適。
他又發現此人一個特點,那就是各種肉麻字眼信手拈來,偏偏他還是滿面真誠,語調極其懇切,讓人不由得相信這就是他的一片真心。
這讓薛淮想起前世仕途上最大的對手,其人臉厚心黑手段高明,在正事上更是雷厲風行不擇手段,曾經一度壓過薛淮一頭。
但是聰明反被聰明誤,此人在一次非常關鍵的調動中錯判形勢,走了一招暗箱操作的臭棋,從而讓薛淮找到致命的破綻。
即便如此,薛淮仍舊承認對方的能力不俗,尤其是那種可以迷惑很多人的氣質,與面前的謝景昀有幾分相似。
薛淮收斂心神,徐徐道:「我也記得當年事,先父那次出門確實很兇險,差點就葬身於洪水之中。」
「如薛文肅公這般一心為民的清官,實乃我輩讀書人的表率。」
謝景昀滿心感觸,輕嘆道:「只可惜……後來者難及薛公萬一,他們將一個繁華富庶的揚州府弄得烏煙瘴氣。」
薛淮正色道:「謝兄不妨細說。」
謝景昀絲毫不怯場,隨即娓娓道來。
揚州地處長江和運河樞紐之地,又有天下聞名的鹽業,光是漕運和鹽政就能產生極多的賦稅,再加上連接南北的商貿往來,這裡自古就是富庶之地。
當地父母官其實只要不是太蠢,來這裡主政數年便可取得不錯的政績,只是財帛動人心,極少有人能無視那裡的花花世界。
薛明章之後的幾任揚州知府幾無善終,雖說他們都受到朝廷的嚴懲,然而官商勾結最終受苦的是黎民百姓。
謝景昀一家便是千千萬萬個受害者之一。
十二年前長江發大水,謝家的房子被洪水衝垮,田地變成污泥,眼看就要變成流民,萬幸薛明章帶著揚州府的所有官吏,為他們這些災民尋得容身之處。
但是那場洪水讓謝家元氣大傷,至今都沒有恢復過來,一家人只能勒緊褲腰帶,不惜一切代價供養謝景昀讀書。
因為謝景昀從小就展現讀書的才情天分,只要他能中舉就可逆轉局勢,謝家人知道這是他們唯一能夠翻身的法子。
「去年秋天鄉試,學生僥倖取得第二十七名,家人欣喜若狂,覺得十餘年的苦日子總算有了轉機。」
說到這兒,謝景昀面上浮現一抹赧色,簡略道:「只是春闈在即,揚州距京城路途遙遠,學生唯恐在路上耽擱,因此等不及安排妥當家中諸事,便借了一些盤纏匆忙上京。」
這算是解釋他的現狀——正常而言,舉人擁有接納旁人投獻的權利,而且在當地已經具有一定的社會地位,所以極少能看到舉人窮困潦倒的狀況,除非是王朝末期天下大亂之時。
謝景昀如果不急著赴京趕考,等三年後再來參加春闈,那他當然可以先改變謝家的現狀,而非像現在這樣捉襟見肘,渾身上下沒有幾件值錢的物件。
對此,薛淮不置可否,他相信謝景昀所言非虛,但是活人總不能被尿憋死,謝景昀其實有很多法子解決這個問題。
最簡單的一條路,他去找那些在京城的揚州同鄉,以新科舉子的身份問他們借一些銀子,有的是人願意結交一個前程遠大的舉人。
或許謝景昀真的清高孤傲,不屑於彎腰折交那些滿身銅臭之人,這種情況倒也存在。
問題在於,若是如此的話,他今日又怎會上門投卷呢?
片刻之間,薛淮已經對面前的年輕舉人有了一個大概的判斷,他語調溫和地說道:「謝兄這一路走來確實不容易。」
謝景昀亦感慨道:「來路艱難,確非常人能夠承受,不過先賢曾言,故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學生受此磨礪並非一無所獲。」
「如今回頭再看,這些坎坷亦是極其珍貴的財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