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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0章 489【放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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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四年,老夫在河東老家看山種田,研讀營造法式之餘,想得最多的便是得失二字。老夫跌宕宦海數十載,曾攀至尚書高位,也曾一朝跌落塵埃。風光時門庭若市,落魄時門可羅雀,世態炎涼人情冷暖,老夫嘗遍了。」

他的目光從遠處收回,重新落在薛淮年輕俊逸的面龐上,緩緩道:「此番蒙陛下不棄召我回京,以戴罪之身效力工部,所求者無非是盡餘生之力為朝廷分憂,為工部營造事拾遺補闕,求一個將功折罪罷了。老夫浸淫工部庶務數十載,於物料採買、工費估算、匠作統籌,確有些許心得。若能以此微末之技,實實在在為國庫省下幾兩銀子,為邊關將士多鑄幾副堅甲幾柄利刃,能稍稍抵消些許昔年的污點,於願足矣。」

薛淮靜靜聽著,敏銳地捕捉著薛明綸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和語氣,試圖分辨其中真偽。

薛明綸似乎並不在意他的審視,感慨道:「景澈,你看這宮牆巍巍數百載,見過多少恩怨?又湮滅多少是非?老夫離京四載,遠離廟堂紛爭,偶爾抬頭望月,也常思及河東薛氏綿延數百年的不易。」

他頓了一頓,凝望著薛淮的雙眼說道:「當年工部那場風波,你有你的立場,老夫亦有老夫的失察。站在不同的山巔,看到的風景各異,所揣測的對方心意,也未必全然是真相。我老了,此番歸來已無心再去糾纏舊怨,更無意將昔日齟齬帶入今日的職責之中。」

這番話可謂推心置腹,同時又將姿態放得極低。

薛淮心裡清楚,以薛明綸的資歷和他在寧黨的地位,縱然想要以退為進也不必做到這個地步。

回首過往,薛明綸對他這個同宗晚輩雖有利用之意,但也算得上頗有仁厚長者之風。

對於薛淮來說,在他想要籌謀開海大計的關鍵時刻,若是能夠取得一部分寧黨核心人物的支持,這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眼下薛明綸主動釋放善意,他沒有任何理由將其拒之門外。

故此,薛淮迎著薛明綸的視線,微微躬身道:「伯父如此豁達,實乃宗族之幸朝廷之福,晚輩感佩。」

薛明綸似是看穿他的保留,臉上並無不悅,反而露出一個近乎寬慰的笑容:「景澈,這京城看著熙攘繁華,實則步步驚心。老夫此番歸來,只願能將陛下交付的事情做好,至於旁的————老夫早已看淡了,功名利祿皆是過眼雲煙。若能得見薛氏一門英才輩出,能見你扶搖直上光耀門楣,老夫於九泉之下亦可無憾。」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懷中鄭重地取出一本用藍布包裹的冊子。

「這是?」

薛淮疑惑地看著那冊子,並未立即接過。

「老夫在河東閒居時,將我過往參與營造的工程,連同族中秘傳的一些營造心得、物料辨識之法、匠作管理之方,做了些梳理。其中有些記載殘缺不全,有些手法也已過時,但畢竟是我心血所積,或許對你開闊眼界觸類旁通能有些許助益。」

薛明綸目光坦誠地看著薛淮,微笑道:「收下吧,權當是老夫祝賀你即將新婚的一點心意。」

薛淮的目光在那藍布冊子上停留片刻,又緩緩移到薛明綸那雙沉澱著複雜情緒的眼睛上。

宮巷裡的風似乎小了些。

片刻過後,薛淮接過那本帶著歲月痕跡的冊子,輕聲道:「長者賜不敢辭,晚輩謝過伯父厚贈。」

薛明綸點了點頭,溫言道:「時辰不早了,老夫還要去工部衙門報到,陛下的旨意耽誤不得。你婚期在即諸事繁雜,務必保重身體。他日閒暇,可來工部尋老夫敘話。」

不待薛淮回應,薛明綸不再停留,他整了整並無褶皺的衣袍,朝著宮門外的方向邁步行去。

薛淮站在原地,一手握著那道象徵無上恩寵的明黃聖旨,一手拿著那本承載著薛明綸心意的冊子。

初冬的寒風發出嗚咽般的低鳴,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下。

薛淮的目光緩緩從薛明綸遠去的背影,投向宮門外那片被高牆分割的天空。

冬日的陽光透過城樓,斜斜地打在冰冷平整的巨大金磚上,一半陰影,一半光亮。

他抬頭望向午門巍峨的城樓。

琉璃瓦在陽光下閃耀著刺目的光芒,朱紅色的城牆沉默而厚重,仿佛亘古未變。

在那高高的女牆垛口之後,似乎有銳利的目光穿透晴空,正俯瞰著下方渺小的身影,如同俯瞰著棋盤上任人撥弄的棋子。

一陣冷風捲起塵土,迷了人眼。

薛淮抬手,用袍袖擋了一下。

待風過,他放下手,眼神已恢復平日的冷靜鎮定,再無波瀾。

他整理一下被風吹亂的官袍,邁步穩穩地踏出午門,匯入宮牆外鼎沸的人間煙火之中。

身後那象徵著至高權力的巨大門洞,像一個沉默的巨口緩緩吞噬他走過的光影。

宮外寬闊平整的御街上,江勝等人站著馬車旁邊安靜地等待著。

薛淮登上馬車,將聖旨和冊子放在小几上。

天子、寧珩之、薛明綸乃至那個公然示威挑釁的玄元聖子,一個個名字在薛淮腦海中浮現。

車廂內無比安靜,卻仿佛有無形的漣漪悄然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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