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549【淬火】(1/2)
太和二十三年,二月初九,錦州。
距離那場慘烈悲壯的廝殺已經過去四天,雖然薛淮下達了死命令,隨軍的郎中和錦州衛的醫官也竭盡全力,但是仍有六名重傷員沒有挺過來,小凌河一戰的陣亡英烈上升到一百四十三人。
剩下的二於二名重傷員沒有性命之憂,但其中只有八人能在傷愈之後歸隊,余者已經無法繼續留在行伍之中。
這幾天錦州沒有風雪,天色依舊是一片死寂的鉛灰,刺骨的寒氣凝滯在空氣中,比這更冷的是驛館院落里瀰漫的無言悲愴。
一百四十三具棺槨整齊地排列在清掃出的空地上。
每一口棺槨里都靜靜躺著一位曾在風雪中並肩的同袍,他們曾抱怨過棉襖不暖靴底太薄,曾對薛淮訴說過平平無奇的家長里短,也曾在河谷的絕境中爆發出令朵顏人膽寒的怒吼。
如今他們裹著臨時尋來的乾淨白布,躺在冰冷的棺木中,將長眠在這片他們用熱血浸染過的遼西凍土之上。
薛淮站在棺槨陣列的最前方,挺拔的身姿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孤峭。
石震、趙百川、江勝等人肅立其後,再往後是能夠行動的全體禁軍將士,以及錦州參將吳大勇率領的本地軍官。
場間一片肅靜,唯有寒風嗚咽之聲。
當吳大勇安排的民夫拾起第一口棺梓,薛灌蔥地大步走到棺樟旁,對其中一名不知所措的民夫沉聲道:「讓我來。」
民夫不敢違逆,於是薛淮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中,穩穩地抓住棺槨一側的抬槓。
「大人不可!」
石震和吳大勇幾乎同時出聲勸阻。
堂堂左僉都御史兼欽差大臣,怎能如同力夫般為普通士卒抬棺?
這於禮不合,更有失體統。
薛淮沒有回頭,平靜卻又不容置疑地說道:「他們是為護我大燕國威而死的袍澤兄弟,今日我薛淮當以手足之禮送他們最後一程。」
石震渾身一震,不再多言,一個箭步上前與薛淮並肩,抓住另一側的抬槓。
趙百川、江勝、洪光、陳秀芝等人也立刻上前,沉默而堅定地分擔起其餘棺槓。
吳大勇深吸一口氣,默默上前接過一槓。
無需命令,隊列中能行動的將士,自發地沉默上前抬起一口口沉重的棺槨,錦州衛的軍官士卒們也紛紛加入進來。
「起靈!」
隨著石震一聲沉渾的號令,這支特殊的送葬隊伍緩緩動了起來。
沒有哀樂,沒有哭嚎,只有沉重的腳步聲,整齊而緩慢地踏在覆蓋著薄雪的青石板路上。
隊伍穿行在寂靜的錦州街道,道路兩旁已經默默站滿聞訊而來的錦州軍民。
他們裹著厚厚的棉衣,起初是好奇的觀望,但當他們看到最前方親自抬棺的年輕高官,看到他身後那些挺直脊樑的禁軍將士,看到那一口口承載著英魂的棺槨————人群陷入更深的靜默,目光中充滿震撼、敬意以及發自內心的悲憫。
隊伍最終停在錦州城北郊一片背風向陽的山坡上。
這裡已被清理出一片空地,一百四十三個深坑如同大地的傷口,整齊地排列在凍土之上。
棺槨被小心翼翼地一一放入墓穴,薛淮走到墓群的正前方,轉身環視著眼前沉默矗立的將士們,開口說道:「將士們,今日風雪相送,送別我們一百四十三位袍澤兄弟。」
所有人如標槍一般挺立,視線聚焦於這位年輕的高官身上。
「他們是為國捐軀,這是軍人的本分和職責,稱得上死得其所,但是這些話此刻都顯得太輕太遠。對於他們而言,死了就是沒了,所有關乎親人和生活的念想都將隨他們躺在冰冷的棺木里,埋進這動土之下。」
「四天前,在小凌河的河谷里,我親眼看著不斷有兄弟袍澤倒下,看著彎刀砍進皮肉,聽著長槍折斷的脆響,那不是書上寫的壯烈,那是活生生的人命沒了。這份痛和恨,不是幾句漂亮話能抹平的。」
人群之中,吳大勇聽著這番極其平實又觸動人心的話語,心中對薛淮的觀感再次修正。
早在半個月之前,他便收到一封來自京中的密信,那位貴人在信中要求他務必保證薛淮在遼東的安全,因此當日得知朵顏騎兵的動向後,他立刻做出決斷。
但這不代表他對薛淮心存好感,畢竟遼東離京城太遠,而且武將對文官天然就存有戒備之心,他做這一切只是因為那位貴人的父親對吳家的恩情太重。
直到他收到孫崇禮的急報,知悉小凌河一戰的結果,猛然間意識到薛淮和他固有認知中的清流文官不同。
而這幾天薛淮對普通士卒的關切更讓吳大勇明白,京中那位貴人之所以如此重視薛淮,完全是因為此人有一顆赤子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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