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621【不甘】(2/2)
「薛大人,末將自問已經十分配合你。」
林懷恩終於開口,語調依舊不急不躁:「趙炳雖是右衛指揮簽事,但他和糧商勾結貪墨軍資的行徑並非末將指使,大人因為此事便將末將軟禁,末將為大局計,心甘情願困居此地。至於周德昌等人所言,這些奸商為了脫罪什麼髒水都敢潑,他們攀咬上官不過是想減輕自己的罪責。薛大人英明神武,難道看不出這是他們臨死前的胡亂攀扯?」
薛淮神色如常,淡淡道:「林總兵是想說,大同鎮這些亂象乃是軍中固有積,非你一人能夠杜絕?」
「大人可以這樣理解。」
林懷恩忽地輕嘆一聲,眼中透出幾分悵惘,緩緩道:「方才大人提到九邊各鎮,遼東暫且不提,光是薊鎮一地,大人敢拍著胸脯說只有你查出來的那些問題?劉威是什麼人,末將應該比大人更了解,他屁股下面更不乾淨,否則趙懷禮怎會投敵叛國,古北口怎會一夜被破?」
薛淮平靜地說道:「幾個月前趙懷禮一案便已完結,他因貪財好色被韃靼人的細作拖下水,後續無法回頭。他本想著在韃靼人撤兵之時舉家逃往漠北,只不過他沒想到我軍能奪回古北口,這便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善惡到頭終有報。」
林懷恩似乎沒有聽出薛淮最後那句話暗含的諷刺,徐徐道:「薛大人此功堪比匡扶社稷,末將自然滿心敬佩,不過————大人真信趙懷禮投敵叛國是他一個人的決定?背後再也沒有旁人了?」
薛淮坦蕩道:「本官只信證據,既然沒有查到證據,便不能巧立莫須有之罪名。」
聽聞此言,林懷恩忽地笑了起來。
他一邊笑一邊搖頭,神情複雜地望著薛淮,幽幽道:「薛大人,末將信你大公無私,信你和這世上絕大多數官員不同,但是並非每個人都具備你這樣得天獨厚的條件。」
「令尊薛公乃是天子最器重和信賴的重臣,他英年早逝更讓天子心裡永遠有他一個位置,所以薛大人在科舉場上一帆風順,僅僅一年時間就走完無數讀書人數十年的路程,年僅十六便金榜題名高中一甲。」
「更不必說沈閣老是你的座師,河東薛氏亦是累世大族,你從踏入仕途那一刻開始,不缺父蔭,不缺銀錢,不缺人脈,根本看不上那些黃白之物,更不會受到各方掣肘寸步難行。」
說到這兒,林懷恩輕輕嘆了一聲,仿若自嘲道:「你根本不知道做官有多難,於你而言唾手可得之物,旁人窮盡一生都未必能靠近。」
這番長篇大論似乎來得有些突兀,但也不是很難理解,畢竟從一方土皇帝變成眼下的身陷囹圄,任何人心裡都會憋著鬱卒之氣。
林懷恩仍舊沒有盡興,再度開口道:「不說薛大人,就說劉威吧,倘若他不是謝老公爺的心腹,他能那般優哉游哉地離開薊鎮?倘若不是天子為了調整軍中格局,他能大搖大擺地回京去三千營任職?薛大人既然是朝中少有的清官,為何不敢徹查薊鎮?為何不敢深挖劉威的問題?」
薛淮望著林懷恩面上的煞氣,道:「看來林總兵心中的怨氣壓了很多年。」
「末將當然有怨氣。」
林懷恩冷哼一聲,寒聲道:「廟堂諸公動輒言稱九邊重鎮,可是大同將士的冬襖里填的是蘆絮!末將在大同待了二十年,未有一年領過全餉,到手最多也只有六成!連將官們的待遇都是如此,更遑論下面那些苦哈哈的軍漢!」
「同樣都是投身行伍,為何京軍的少爺兵就能錦衣玉食吃喝玩樂,而我們邊軍兒郎只能在白毛風裡吃沙子?難道我們天生就低人一等?」
「即便不提京軍,就說遼東、薊鎮和宣府,大人難道真的只查出了那點事兒?說到底,不過是因為遼東霍安有秦萬里做靠山,薊鎮王培公和薛大人關係親近,而宣府楊洪慣於裝模作樣,薛大人怎麼不問問他一把年紀為何還要養十幾房姬妾?!」
「林某出身貧寒,靠著軍功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地位,如今被薛大人盯著不放,難道不能有怨氣?」
一席話猶如疾風驟雨,林懷恩面龐漲紅,憤懣之情顯露無疑。
他猛地站起身來。
肅立薛淮身後的江勝和白驄神色肅穆,已然各自伸手按住刀柄。
林懷恩卻沒有看他們,而是抬手扯開衣襟,露出胸口數道已經有了年月的傷疤,盯著薛淮說道:「薛大人,你說不明白林某為何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可是林某當初在為大燕拋灑熱血之時,也沒有想過滿身軍功卻養不活自己的妻兒老小!」
薛淮抬頭望著此人,緩緩道:「林總兵想知道答案?」
林懷恩咬牙道:「當然!」
薛淮稍稍沉默,而後一字一頓道:「因為你和你痛恨的那類人並無不同,你們本質上是一樣的人,即便沒有外力的壓迫,你也會成為你口中痛斥的那種人。」
林懷恩死死盯著薛淮,顯然不服。
「既然你想聽,本官現在便一條一條和你掰扯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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