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624【肉食者鄙】(1/2)
先前林懷恩被薛淮軟禁之後,喬松年等晉商魁首很快便得知此事,並於暗中密議多次,只為商量如何應對這位身份貴重的欽差大臣。
他們當然清楚周德昌等人在大同的所作所為,蓋因各家從中獲利不菲,只不過他們做事素來謹慎細緻,且有一套專門用來遮掩銀錢痕跡的不傳之秘,確保大同這邊的事情不會牽連到本家。
奈何薛淮聲名在外,眾人絲毫不敢輕視,最終決定由喬松年親自走一遭,一者是為大同這邊收拾殘局,二者便是當面看一看欽差大人的態度,爭取能夠求得他的諒解。
故此,喬松年略略垂下眼瞼,懇切道:「大人明鑑,草民此番前來非僅為謝罪,亦是為稍贖前愆。大同之亂,根源在我商賈失德,令大人勞神費心,更累及邊鎮安寧,行會同仁實感愧怍無地。」
「我等深知大人清正廉明,視黃白之物如糞土。然此心惶惶,若無一物可表悔過之誠,草民寢食難安。故斗膽備下些許微物,非敢言孝敬,實乃我等一片惶恐贖罪之心,萬望大人允准草民命人將外面幾樣粗陋東西呈進來,容草民略作說明。大人若覺不堪入目,或有一絲不妥,即刻命人抬出焚毀,草民絕無二話,只求大人給草民一個稍安己心的機會。」
這番話姿態極低,又顯得足夠坦誠。
薛淮未置可否,只定定地看著面前的中年男人。
喬松年感受到那目光蘊藏的壓力,卻並未退縮,反而主動迎向薛淮的視線。
片刻過後,薛淮微微頷首。
沉重的腳步聲很快響起,四名禁軍抬著一口深褐色的木箱,穩穩放在內堂中央。
喬松年走到箱邊,從箱中捧出一套藍布函套的古籍,對薛淮說道:「大人,此乃前朝大儒顧宣手批《日知錄》之殘稿,輾轉流落北地。草民偶得線索,知其為太原一破落書商所藏,遂重金購回,又遍請高手匠人精心修繕數月,方復舊觀。此非金銀可計,乃文脈所系,而大人當日所作四句箴言早已傳遍士林,天下讀書人無不稱頌,合該為此稿之主。」
薛淮平靜地說道:「喬東家言重了,本官後進末學,豈敢與先賢比肩?」
「是草民言語失狀,還請大人恕罪。」
喬松年進退自如,又從箱中取出一個錦盒,裡面珍藏著一卷古畫。
「大人,此乃前人倪雲林《寒江釣雪圖》真跡,更有歷代鑑賞大家鈐印題跋於後。此畫輾轉於江南世家,後因戰亂流落。草民以為此等清寒孤絕之境,正合大人此刻坐鎮北疆滌盪污濁之心志。置於行轅,或可為大人案牘勞形之餘,添一縷超然之氣。
,他放下畫卷,後退一步,再次深深一揖道:「些許舊紙陳墨,萬不敢污大人清目。此非晉商之禮,實乃代天下惜物之人,將流落風塵之文心畫魄,暫托於大人處保管鑑賞。若蒙大人不棄,暫留行轅,便是對我等惶恐之心最大的寬宥了。至於如何處置,全憑大人心意。」
一冊書,一卷畫,還有箱中那套堪稱絕品的文房四寶,如程君房所制之「玄玉光」,如張墨林所制之「玉版宣」,皆為世間極高雅清俊且價值連城之物,遠非黃白之物可比。
喬松年以及藏於幕後的晉商魁首認真考慮過,像薛淮這樣年少揚名的清流中堅,顯然看不上尋常物件,更不可能被金銀財貨打動。
考慮到薛淮在文壇的名聲,他們最終決定投其所好,搜羅這些雅致脫俗之物,想來便是薛淮也難以拒絕。
薛淮的目光掠過那些珍品,似笑非笑道:「顧宣手稿,倪瓚遺墨,程君房墨,張墨林紙,件件皆非市肆可得,更遑論重金購回」、遍請高手匠人修繕」。此非贖罪之心,乃雅賄之實,喬東家好大的手筆,晉商行會果然擅於揣摩人心。」
喬松年心頭一凜,躬身道:「還請大人明鑑,草民絕無褻瀆之心,實是惶恐無措,恐尋常俗物污了大人清鑒,方尋此等風雅舊物,冀望能稍表我等對大人學識風骨的仰慕與請罪之誠。若大人視此為玷,草民即刻命人焚之,絕無怨言。」
薛淮並未動怒,只淡淡道:「仰慕?請罪?喬東家,爾等真正惶恐的恐怕是本官手中這把劍,會順著大同這根藤,一路摸到晉中各家的根蔓上去吧?」
喬松年面上終於浮現一絲畏懼,而非口中反覆念叨的惶恐。
薛淮見狀便繼續說道:「林懷恩認了,周德昌等人也認了,大同的蓋子已然揭開。爾等此刻獻上這些故紙殘墨,所求者無非到此為止四字。」
喬松年深吸一口氣,眼中那份溫潤的書卷氣褪去幾分,流露出晉商魁首特有的沉凝與冷靜。
「大人,大同之弊根深蔓雜,牽一髮或動九邊乃至廟堂之安。行會同仁非僅為己身計,亦恐邊事動盪有負朝廷。大人所求者乃是吏治清明邊鎮靖安,晉商百年基業於此,所求者亦是一個安」字。」
喬松年微微一頓,知道光靠這些禮物無法打動薛淮,遂正色道:「草民不才,願為大人之志獻微薄之力。」
「哦?」
薛淮端詳著對方的神色,緩緩道:「喬東家是想襄助本官徹查此案?」
喬松年卻搖了搖頭,鄭重道:「大人,草民所指並非此案,而是關乎我大燕百年海禁祖制。」
薛淮微微眯起了雙眼。
這句話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對於喬松年今日的來意,薛淮心中早有計較,無非是當面試探虛實,順帶示好、拉攏、腐蝕這一套流程,這本來就是晉商極為擅長的領域。
他們習慣於順杆爬,今日只要薛淮稍微給點好臉色,他們就會步步為營。
只是薛淮沒有想到,喬松年居然主動扯到開海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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