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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449【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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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二十二年,四月初二。

令朝野無比關注的三千營系列大案似乎有了停滯不前的跡象,薛淮在連續追查到吳平、郭岩和成泰之後,線索便斷在了鎮遠侯秦萬里身上。

目前的線索無不指向秦萬里便是謀害劉炳坤、毒殺吳平、唆使成泰插手三千營情的幕後主使,但是欽案行台的官員查遍秦萬里和成泰家中,始終沒有找到二者相互勾連的確鑿證據。

秦萬里軍功卓著威望甚高,在大燕軍中僅次於魏國公謝璟,而且他還是當今天子登基之時的從龍功臣,對待這樣一位武勛自然需要紮實縝密的證據鏈,僅靠似是而非的推斷無法服眾。

案情似乎陷入僵局,而有心人沒有忘記當初薛淮在御前立下的軍令狀。

那一日是三月二十二,距今已然十二日。

也就是還有三天時間,如果薛淮依舊無法定秦萬里的罪,那他必須要給天子和滿朝文武一個交代。

薛淮當然沒有忘記這件事,所以在一早接到宮中內侍傳旨召見的時候,他便已經做好充足的心理準備。

西苑,太液池畔。

垂柳新綠如煙,映著粼粼波光,水面倒映著瓊華島的白塔,更遠處宮闕樓台的飛檐在晴空下勾勒出莊重的輪廓。

風拂過水麵,帶來濕潤水汽與草木的清新氣息,這裡本該是心曠神怡的所在,卻因縈繞在京城上空的沉悶疑雲,顯得有些靜謐得近乎壓抑。

薛淮由內侍引領穿過曲折的遊廊,步入一處臨水的敞軒。

軒內陳設清雅,紫檀案几上備著茶具,窗前一張寬大的紫漆書案格外醒目。

身著玄色常服的天子背對著門口,在鋪開的澄心堂宣紙上緩緩運筆,姿態沉凝專注。

「臣薛淮叩見陛下。」

薛淮依禮參拜,聲音在空曠的軒內顯得格外清晰。

他心中思忖著案情膠著的現狀,以及那懸在頭頂、僅剩三日的半月之期,面上卻沉靜無波,只將一份整理好的密奏摺子悄然攏在袖中待呈。

「平身。」

天子並未回頭,筆鋒依舊沉穩地在紙上遊走,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薛淮謝恩起身,目光垂落,並不刻意去窺探御案上的筆墨。

良久,天子擱筆,拿起一方溫潤的羊脂白玉鎮紙,輕輕壓住紙角,這才轉過身來。

「替朕看看這幅字。」

薛淮躬身趨步近前,自光掃過那力透紙背的行書,赫然是韓非子《主道》

篇:「道在不可見,用在不可知。虛靜無事,以闇見疵。見而不見,聞而不聞,知而不知。知其言以往,勿變勿更,以參合閱焉。官有一人,勿令通言,則萬物皆盡。函掩其跡,匿有端,下不能原;去其智,絕其能,下不能意。

墨色濃淡相宜,轉折處鋒芒內斂,卻又隱隱透出一股沉凝的殺伐之氣。

「陛下筆力雄渾,深得韓非藏鋒之要旨。」

薛淮謹慎回稟,心頭卻是一凜。

韓非論帝王心術,講虛靜窺私、掩跡匿端,天子此刻寫來,絕非閒情雅致。

天子拈起案角濕帕,慢條斯理擦拭指間沾染的墨痕,徐徐道:「韓非刻薄寡恩,然其因勢利導、循名責實二語,卻是為君者不可不察的圭桌。眼下這京營的案子,線索層層遞進指向鎮遠侯,看似名實相副勢在必得,在你看來,此勢當如何導?此名又當如何責?」

薛淮斟酌道:「陛下,臣以為勢如流水,導之在疏浚淤塞,使其歸海,而非強築堤壩,徒惹潰決之險。至於名實————雷霆雨露,非為一人之名,而在天下之實。」

他頓了頓,迎著天子深湛的目光,繼續說道:「鎮遠侯功勳卓著,然其麾下心腹大將盜賣軍資、構陷同僚、當眾自戕以斷線索,樁樁件件,皆系動搖京營根基之實。此實不責,天下將謂朝廷法度形同虛設,軍心士氣勢必搖盪。故臣斗膽進言,勢雖洶洶,責不可廢,然責之之法,當如陛下所書一掩跡匿端,既明法紀,亦穩軍心。」

軒中一時只聞池畔風拂荷葉的微響。

「掩跡匿端————」

天子低聲重複,而後踱步至窗前,目光投向浩渺的水面:「朕少時讀史,常思君臣相得之典範。譬如齊桓公與管仲,漢高祖與張良蕭何,君臣相知共圖大業,此乃千古佳話。然史書亦載,君臣猜忌反目成仇者,更是比比皆是,如吳王夫差與伍子胥,秦皇與李斯,漢武與太子據————何也?」

薛淮沉吟片刻,謹慎答道:「陛下明鑑,臣以為君臣相得貴在誠與信。君以誠待臣,臣以忠報君。然此誠非無保留之推心置腹,信亦非盲目之託付。君有君之威儀深藏,臣有臣之分寸恪守。至於猜忌反目,或因權柄傾軋,或因私慾蔽心,或因外力挑唆,根源皆在一個私字未能克盡。」

天子轉頭看向薛淮,似笑非笑道:「人非聖賢,敦能無私?為君者亦有私心,或為江山永固,或為子孫基業。為臣者更有私念,或求功名利祿,或圖封妻蔭子,甚至覬覦更大的權柄。如何在這公私之間,劃出一條堪為君臣共守的界限?如何能讓這公心壓過私慾,使國政清明朝綱整肅?」

薛淮心念電轉,今日這場御前奏對似乎偏離了他的預想。

他本以為天子是要詢問案情的進展,如今看來天子似乎並不關心,反而透出一股心事重重猶豫不決的意味。

「陛下聖慮深遠。」

薛淮整理思緒,正色道:「臣以為界限首在法與道。法者,國家之公器,道者,天地之正理。陛下心懷天下,以社稷萬民為念,此即君道之公。臣子須明忠君報國,奉公守職是為臣道之公。然此道非憑空而生,需陛下以法護之,以威立之,以明導之。」

他稍作停頓,繼續道:「所謂威,在於賞罰分明令行禁止,使心懷叵測者知懼。所謂明,在於洞察秋毫,辨忠奸於未形,使宵小無所遁形,使忠良得以伸張。唯有法度森嚴,威明並濟,方能最大限度地約束私慾,使公心得以彰顯。古聖云:君臣上下貴賤皆從法,此謂大治。若其中一方逾越界限,凌駕於法與道之上,無論其身份如何尊貴,都將是禍亂之源。」

天子靜靜聽著,目光深邃地看著薛淮,似乎在掂量他這番話的分量和背後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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