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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2章 512【人生難得一知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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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坐在寧府的書房裡,望著不遠處那張清癯的面容,薛淮很難不警惕。

對方這些天沒有為難他,正因為有寧之的支持,另外兩位內閣大學士段璞和韓公宣才沒有對新政過多挑刺,論理薛淮應該心存感激,然而在不清楚對方真實的意圖之前,薛淮無法卸下心裡的防備。

片刻後,寧之放下茶盞,目光投向薛淮,狀若無意地問道:「景澈今年二十有二?」

薛淮沉穩地回道:「回元輔,下官生辰在十月,如今應該算作二十三歲。」

寧珩之看出他的謹慎和提防,卻也不以為意,只微笑道:「即便是二十三歲,你也算是國朝百餘年來的頭一份,哪怕是放眼史書之上,太平年代年方弱冠的四品文官也找不出幾個。」

類似的話薛淮已經聽得耳朵生了繭子,當下微微垂首道:「元輔謬讚。」

「莫要太拘束。」

寧珩之語調溫和,悠悠道:「那年在殿試現場看到你,老夫依稀看見了當年的薛明章,不過那時候你和他只是形似,還談不上神似。經過這幾年的磨礪,你身上那股子正氣愈發像他,明章賢弟的在天之靈看到你的進益,想來會無比欣慰。」

薛淮知道這是大人物慣有的手段,先從各個方面拉近距離,等時機成熟才會轉入正題,因而耐心地傾聽著。

寧珩之仿佛沒有察覺薛淮的反應,他的眼神沉浸在久遠的時光里,唇角帶著一絲真切的笑意,繼續緩緩道:「那是景雲朝末年,我剛入禮部不久,還是個熬資歷的主事,令尊則是名動京華的新科榜眼,意氣風發才情橫溢。記得他初到翰林院報到那日,穿著一領嶄新的青袍,身姿筆挺眼神清亮,那股子初生牛犢不畏虎的勁兒,當真是如朝霞般耀眼。」

薛淮曾聽母親崔氏說過,父親生前和寧珩之的關係還不錯,彼時一為吏部尚書一為大理寺卿,寧珩之雖比薛明章年長十餘歲,但兩人在天子心中的地位難分高下。

薛明章病故之前,寧之曾親至薛府探望,兩人甚至屏退旁人,深談了很長一段時間。

關於薛明章之死,薛淮連宮裡的天子都有懷疑,卻沒有懷疑過寧之,蓋因兩人年齡的差距擺在那裡,亦非朝堂上的對手,更沒有私怨,寧珩之應該沒有理由去謀害薛明章。

寧之接下來的話似乎也在印證薛淮的想法,他不急不緩地講述和薛明章之間的交情,又像一個溫厚的長輩告訴薛淮一些關於薛明章的往事。

比如薛明章在太和二年那樁驚天大案里的表現,比如薛明章主動請纓去揚州治水巡鹽的勇毅,比如他後來在大理寺辦的那些案子。

寧之說得很詳細,書房裡只有他平和而帶著磁性的聲音在流淌,營造出一種奇異的、近乎溫馨的氛圍。

薛淮靜坐著,心中的警惕漸漸被一種複雜的情緒覆蓋。

他從未聽人如此詳盡地、帶著欣賞與懷念地講述薛明章當年在官場上的故事。

「————那時他頂著各方壓力,最終查明是涼城侯為了兼併土地,指使家奴殺害十七名佃農,再嫁禍給另一位武勛,意圖一石二鳥。」

寧珩之的語氣帶著由衷的讚嘆,徐徐道:「在你父親的堅持下,此案最終得以重審,真相大白之際,京中轟動一時。他查案時那股子不達真相誓不罷休的韌勁,那份對弱小者的悲憫,以及對公正的執著,至今想來仍令老夫欽佩不已。景澈,你眉宇間的神韻和行事的執著勁兒,與你父親當年真是像極了。」

不達真相誓不罷休。

薛淮在心裡默默咀嚼這八個字,垂眸看著杯中碧綠的茶湯,輕聲道:「元輔過譽了。

先父風骨,下官不敢企及萬一。」

「何來不敢企及?你如今在朝堂所為可圈可點,雖思路與明章賢弟不同,但那份為國為民的初心,那股不畏艱難敢於擔當的精神,卻是血脈相承。」

寧珩之的語氣更加溫和親切,甚至帶著幾分長輩對晚輩的鼓勵,「當年老夫與明章賢弟雖在不同衙署,卻也時常品茗論道。他性情剛直,見解往往鞭辟入裡,老夫則或許比他多思慮了幾分周全之道。我們偶爾也會爭執,譬如對某條律例的執行尺度,對某件新政的看法,但彼此都明白,這份爭執乃是為了公心,為了把事情做得更好。」

薛淮聽得心中暗伏。

寧珩之則輕嘆一聲,帶著幾分懷念說道:「明章賢弟常說,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是江湖幾女的義氣,為官者更須抽絲剝繭以求其真,要在法理框架內行俠義之事,這一點他做得極好。景澈,老夫觀你行事頗有乃父遺風,卻又多了幾分圓融與大局觀,老夫心中甚是欣慰。」

「元輔厚愛,下官愧不敢當。先父氣節如高山仰止,下官雖心竭力追,終覺遙不可及。」

薛淮一言帶過,旋即將話題引入正題道:「誠如元輔所言,抽絲剝繭以求其真乃為官本分。此番漕海聯運之策,亦是下官循此道,欲為朝廷轉運尋一新解,解九邊燃眉之急。

如今新政初啟千頭萬緒,下官年輕識淺,難免會有疏漏之處,還望元輔不吝賜教。」

言下之意,敘舊的火候已經夠了,倒也不必過於沉湎往事。

寧珩之卻仿佛沒有聽出來,他和煦地看著薛淮,無比自然地說道:「景澈,老夫將你父親視作知己,奈何命運弄人,以致他英年早逝。他若還在,看到你今日之成就,想必比老夫還要欣慰干倍。以老夫與你父親的這份舊誼,你無需總是言必尊稱,若是不嫌棄老夫倚老賣老,私下裡喚我一聲伯父便是。

伯父?

薛淮抬眼看向寧珩之,那雙滄桑的眼睛裡似乎只有往事不可追的缺憾。

片刻過後,薛淮平緩卻又堅定地說道:「禮不可廢,還請元輔恕罪。」

寧珩之似乎猜到會是這樣的回答,當下只是淡淡一笑。

笑意卻不達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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