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557【英魂在上】(1/2)
對於堂內眾將而言,像薛淮這樣的文官不說絕無僅有,至少他們從未親眼見過。
大燕承平百餘年,文武之間的地位愈發懸殊,除非是像霍安這種執掌一方大軍、關係到邊境安危的主師,尋常武將在文官面前天然便要卑微幾分。
若是換做有些文官,此刻不說惱羞成怒,也必定會沒有好臉色,怎會像薛淮這般主動致歉?
眾人面露惶恐和訝異之色,連聲道:「大人言重了!」
「對啊,今日軍議本就是暢所欲言,誰還能保證自己的想法一定是對的?」
霍安沒有阻止眾將的表態,他此刻已經能斷定,先前京中傳來的消息是有人故意挑撥他和薛淮的關係,所幸他沒有一條道走到黑,在察覺薛淮的與眾不同之後,及時修正了自己的態度。
堂內一片和諧,薛淮重新落座,仔細思忖過後,對霍安鄭重說道:「霍總戎,薛某對於軍事的確不擅長,因此不會再妄言軍略細節,不過對於遼東當下的局勢,薛某還有一些淺見,總戎姑妄聽之。」
霍安道:「願聞其詳。」
薛淮深入淺出地說道:「敵軍來勢洶洶,看似兵鋒強盛,實則內里並不穩固。女真各部也好,朵顏三衛也罷,他們和大燕並無血海深仇,往年最多也只有一些小規模的衝突和摩擦,即便是前不久重創朵顏騎兵的小凌河之戰,也是他們主動挑起爭端。這次各部來襲,根源在於韃靼人的威逼利誘,這種關係天然存在可以利用的破綻。」
此言一出,眾將紛紛頷首。
其實道理並不複雜,誰都知道三族聯軍是靠韃靼人提供的物資和強大的騎兵威脅捏合而成,若能破壞對方的聯盟,遼東危機便會迎刃而解。
問題在於知易行難,知道方向和具體怎麼做是兩碼事。
錦州參將吳大勇見眾人皆沉默,遂主動問道:「薛大人,敢問如何才能破局?」
薛淮看向他反問道:「吳將軍可知草原部落最重何物?」
「自然是牛羊馬匹。」
「牛羊馬匹需草場養育,草場豐瘠全看天時,此乃各部命脈之一。另一命脈則是鹽鐵、布匹和糧食,草原不產鹽鐵,布匹糧食亦多賴貿易。往年我朝邊市嚴控,彼等獲取不易,如今若我軍反其道而行之,先以低價向各部大量售賣鹽鐵糧食呢?」
吳大勇皺眉道:「大人,這不是資敵麼?」
薛淮鎮定自若地說道:「天下熙攘皆為利益,建州女真和朵顏三衛之所以受韃靼驅使,武力威脅是一方面,然而根源卻在於他們人丁稀少物資貧瘠,且大部分肥沃草場皆被韃靼人占據。往年邊境安穩,為防止各部快速壯大,我朝自然要嚴控邊境貿易,但是現在局勢不同,對各部的策略也應做出調整。」
「這————」
吳大勇欲言又止,下意識地看向神情沉肅的主師。
霍安明白薛淮的用意,但他心裡有很大的顧慮,故而緩緩道:「大人,且不說朝廷對此事的態度,縱然我們與草原各部進行交易,萬一他們翻臉不認人又如何?這種事不是沒有發生過。」
薛淮看向他,直白地說道:「總戎誤會了,薛某並非是想真的資敵,只是拋出一個誘餌而已。」
「誘餌?」
堂內很快便有將官醒悟過來。
薛淮繼續說道:「薛某不懂打仗,但是我始終認為,打仗和做生意不存在衝突。只要我們放下身段,主動向對方釋放善意,接下來便該輪到對方頭疼了。無論女真各部還是朵顏三衛,他們內部並不存在韃靼小王子那種一言九鼎的領袖,本質上是一群部族的聯盟。
如果我們願意低價出售物資,他們還能團結一心,繼續用族人的鮮血和性命死磕我軍的防線嗎?」
「對啊!」
胡棟恍然道:「如此一來,他們內部肯定會出現分歧!」
「沒錯。」
薛淮點了點頭,順勢說道:「最重要的一點,因為去年冬天的天災,韃靼人的日子沒那麼好過,他們提供的物資不可能滿足女真和朵顏各部所有人的需求,這裡面必然存在厚此薄彼的狀況,如今只要我們給出條件,各部能以低價亦或牛馬牲畜換取大量物資,那些受到區別對待的部族會不心動麼?」
霍安確實有些心動,他望著薛淮的雙眼,認真地說道:「大人高見,不過末將還有擔憂之處,那便是對方不見兔子不撒鷹,又待如何?」
「總戎問得好。」
薛淮從容道:「在薛某看來,這場戰事短時間內不會結束,即便各部受到我們的誘惑,一邊打一邊談也會是常態,因此我們不能把全部希望寄託於敵人的內亂上。從金州衛趕來廣寧的路上,薛某對遼東戰局反覆思考,終得幾條想法,還請諸位共同參詳。」
眾人滿懷期許地看著他。
薛淮道:「除利誘之外,薛某認為必須要讓異族聯軍吃痛。遼東馬市常有病馬流入。
如馬鼻疽和疥癬之疾,傳染極快。我軍可暗中收購,偽裝成潰散馬群或戰利品,故意讓敵軍游騎劫掠。或挑選病重之馬,驅趕至草原主要水源地,令其污染水源。」
遼東副總兵劉文韜沉聲道:「大人,此計雖狠,但疫病一旦蔓延恐難控制,若反噬我軍————」
「劉將軍所慮極是。」薛淮坦然道,「故須精選病症如馬鼻疽,此症雖烈但主要傳馬,人偶染之亦多因接觸病馬血肉。我軍邊牆堅固,只要嚴令各堡寨禁絕外來馬匹入內,做好防範,風險便可控。而草原部落戰馬多集中放牧,一馬染病,旬日可傳百馬。」
草原騎兵的戰力主要來自優秀的軍馬,一旦他們的戰馬出現疫病傳染,戰力便會直線下降,屆時莫說襲擾遼東防線,只怕內部就會大亂。
堂內一片肅靜,眾人神情複雜。
薛淮見狀便說道:「諸位,薛某深知此法過於狠毒,然而如今是敵人主動挑起戰事,殺害我軍同袍和無辜子民。」
霍安點了點頭,肅然道:「薛大人言之有理,此策可行。」
主帥一錘定音,余者自然沒有異議。
「第三策則是誅心之策。」
薛淮環視眾人道:「草原部族篤信長生天,敬畏薩滿,我們可收買異族奸細在草原上散播謠言,譬如圖克弒父篡位觸怒天神,將要降災於韃靼各部,去年冬天的雪災便是明證。而今他一意孤行,韃靼人必受天譴,女真和朵顏聯軍亦會受到牽連,諸位以為敵軍軍心當如何?」
吳大勇脫口而出道:「此計大妙!」
「不止如此。」薛淮補充道,「我們還可偽造圖克寫給女真董山的密信,信中言明戰後盡屠朵顏男丁,以其女眷賞女真,再設法讓此信落入朵顏頭人脫魯手中。此前小凌河一戰,脫魯因長子長昂重傷已對圖克心生怨懟,他若再見到此信————」
霍安迅速接過話頭,冷笑道:「脫魯那老狐狸本就多疑,見信必與韃靼離心,屆時朵顏三部為求自保,要麼退兵,要麼反而可能與我軍暗通款曲。」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