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558【連環】(2/2)
「守備,那口井是堡里唯一的水源,咱們以後要是打回來————」
趙光厲聲道:「執行命令!」
半個時辰後,野狐堡升起濃煙,這是棄堡的信號。
守軍從南門悄然撤離,只留下空蕩蕩的堡寨和一口被處理過的水井。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女真騎兵沖入野狐堡。
「燕人跑了!不戰而逃!」
領兵的千夫長哈爾巴拉策馬在堡中巡視,桀驁大笑道:「來人,打水飲馬!今晚就在這兒紮營!」
第一批打上來的水清澈見底,馬匹飲後並無異常。
女真騎兵們放下戒心,紛紛取水做飯、飲馬、清洗傷口。
直到夜幕降臨。
最先發作的是幾匹戰馬,突然倒地抽搐口吐白沫,接著是飲用了大量井水的士兵,開始腹痛、嘔吐、腹瀉。
「水裡有毒!」
哈爾巴拉反應過來,他滿面震怒之色,但為時已晚。
到次日清晨,八百騎兵中有三百餘人出現中毒症狀,一百三十餘匹戰馬死亡。
消息傳回建州女真大營,董山勃然大怒。
「八百精銳,未接一戰,折損近半。」
董山瘦削的臉龐上陰雲密布,咬牙切齒道:「中毒者上吐下瀉渾身無力,戰馬倒斃一百三十七匹!」
他猛地抓起手邊的銅碗,狠狠砸在地上。
「砰!」
銅碗滾落於地,殘餘的馬奶酒濺了一地。
帳內眾人噤若寒蟬。
「燕人什麼時候變得如此陰毒?」
一個滿臉橫肉的頭人忍不住低吼,他是蘇克素護河部的首領阿木罕,性情最是暴烈,「往年交手,他們就算使詐,也是戰場上真刀真槍的埋伏,如今卻往井裡投毒,難道他們以後不想拿回這個寨堡?」
「何止投毒。」
另一個聲音冷冷響起,說話的是董山的族弟、董鄂部的首領額亦都。
他相對年輕,心思也更縝密,此刻沉聲道:「我部設在渾河上游的牧場,前天發了馬瘟。薩滿驗過,和馬鼻疽症狀一模一樣,但發病更快更烈。」
「我部也是!」
「我們的放牧點也遭了瘟!」
好幾個小部落頭人紛紛出聲,臉上儘是痛惜和憤怒。
馬是草原部落的命根子,一匹好馬的價值堪比五個精壯奴隸,短短几天時間,各部落零零總總損失的戰馬已超過五百匹,這還不算那些出現症狀但尚未倒斃的。
董山目光如刀,看向跪在地上的哈爾巴拉問道:「野狐堡的井水查清楚是什麼毒了嗎?」
哈爾巴拉喉結滾動,嘶聲道:「薩滿說,像是用腐屍和毒草一起漚出來的,毒性不算立刻斃命,但傷人臟腑損人元氣。中毒的兒郎們就算能挺過來,一兩個月內也拉不開弓騎不了馬。」
帳內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不立刻殺死,卻讓人喪失戰力,這比直接毒殺更狠傷兵要消耗糧食藥品,還要人照料,等於憑空多了幾百張只能吃飯不能打仗的嘴。
「燕人變了。」
董山緩緩靠回虎皮椅背,神情愈發陰沉:「從前他們講究什麼仁義之師,打仗都要先下戰書,陣前還要喊話。現在卻是投毒、散播疫馬、堅壁清野,這是要把咱們耗死拖垮。」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問道:「你們可知,這些陰損招數是誰的手筆?」
眾人面面相覷。
額亦都沉吟道:「莫非是霍安?那老匹夫用兵向來狠辣。」
「霍安用兵是狠,但多是正合奇勝的野戰路子,這種陰毒手段不像他的風格。」
董山搖頭,寒聲道:「我安排在燕國廣寧的探子前日冒死傳回消息,說遼東總兵府曾有一場高級軍議,他沒有探查到霍安等人具體談了什麼,只知道那位欽差薛淮全程參與。
「薛淮?」阿木罕皺眉道,「就是小凌河那個?」
「就是他。」
董山緩緩道:「這薛淮是燕國皇帝近幾年最信任的年輕文臣,此人雖是個文官,卻心狠手辣,行事不擇手段。先前小凌河一戰,他指揮燕國京營硬生生啃掉朵顏人數百騎,足見其通曉兵事,更兼睚眥必報。如今這些毒計處處透著陰狠詭譎,絕非霍安那等沙場老將慣用的路數,必是這薛淮的手筆!」
便在這時,帳簾被猛地掀開,一股冷風灌入。
韃靼頭人阿爾斯楞大步走了進來,他環視帳內眾人,略顯倨傲道:「董山首領,各部頭人,我聽說野狐堡出了事?區區一個小堡寨折了這麼多人手?」
這話說得輕飄飄,帶著幾分責備意味。
阿木罕當即就要發作,被額亦都一個眼神制止。
董山面色不變,抬手示意阿爾斯楞坐下:「阿爾斯楞大人來得正好。野狐堡之事確是我部疏忽,中了燕人奸計,不過眼下更緊要的是,各部落馬場接連爆發馬瘟損失慘重,不知貴部答應補給的戰馬、糧食和藥材,何時能到位?」
阿爾斯楞在親兵搬來的胡床上坐下,接過侍從遞來的馬奶酒,喝了一口才道:「董山首領,漠北去冬白災嚴重,各部草場都減了產,戰馬更是寶貴,小王子已經盡力籌措,但還需要時間。至於藥材————薩滿說馬鼻疽一旦蔓延很難根治,不如將病馬全部處理,以免傳染更多。」
帳內幾個小部落頭人臉色變得很難看。
他們的部落規模小,馬匹本就不多,這次馬瘟幾乎傷了元氣,韃靼人當初許諾的援助遲遲不到,現在連句像樣的安慰都沒有,反而建議他們殺馬?
「阿爾斯楞頭人。」
額亦都開口,語氣還算平靜:「馬匹之事暫且不提,如今燕人改變戰法,用各種陰損手段消耗我們。前線兒郎們士氣受損,各部糧草補給也日漸吃緊。小王子當初約定,只要我們拖住遼東邊軍主力,他便會在宣府方向發動致命一擊,宣府那邊究竟何時能有動靜?」
這也是帳內所有人心頭的疑問。
仗打了大半個月,朵顏三部在遼西損兵折將,女真各部在遼東東翼也沒討到便宜,反而被各種陰招折騰得疲憊不堪,可宣府方向至今沒有傳來韃靼主力大舉南下的確切消息。
阿爾斯楞放下銅杯,正色道:「各位頭人,小王子用兵豈是我等能妄加揣測?宣府乃燕國重鎮,自然需要周密準備。諸位只需按約定繼續施壓遼東,牽制燕軍遼東主力,待時機成熟,小王子自會雷霆一擊。屆時燕國首尾不能相顧,遼東、宣府皆可一鼓而下,許諾給諸位的土地、草場、鹽鐵,一分都不會少。」
話說得漂亮,卻依舊是空頭許諾。
董山垂下眼皮,遮住眼中一閃而逝的冷光。
他不再追問,只是淡淡道:「既如此,我等自當盡力。只是各部兒郎傷亡日增,糧草馬匹短缺,還望大人回去後,向小王子稟明實情,早日撥付補給。」
阿爾斯楞見董山態度恭順,便答應下來,又勉勵了眾人幾句,便藉口巡營離開了大帳0
當他一離開,帳內的氛圍驟然一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