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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488【故人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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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下旬,大燕京城。

西苑,涵光殿。

「陛下,今歲東南沿海蛋民陸續上岸定居者,計二千七百餘戶。臣已會同戶部、工部勘定,撥荒灘地一萬三千畝,其中六千畝鹽堿地正引水沖滌改良。經福建船商徐氏牽頭,閩浙海商共捐建漁寮八百間,漁獲由徐氏船行包銷,另設織網作坊十七處以安婦孺。」

薛淮一身緋袍玉帶,身形挺拔如竹,於御前不疾不徐地奏稟。

御座上的天子微微闔目,指尖在扶手的龍首浮雕上輕輕叩著,似聽非聽。

「胥民久居舟楫,驟然定居陸上,於戶籍歸屬、子弟進學、乃至婚喪嫁娶之俗,皆與岸民有隔閡摩擦。臣請陛下敕令沿海州府,特設胥民安撫使,專司其戶籍登記、田宅交割、糾紛調停及子弟蒙學諸事,以三年為期,循序漸進,使其真正歸化……」

殿門處光影微暗,司禮監秉筆太監張先碎步趨入,行至御座旁,以極低的聲音稟道:「陛下,薛明綸奉旨陛見,已在殿外候著了。」

薛淮的聲音微微一頓,隨即流暢接上:………此職人選,臣以為當擇通曉海事、熟知民情且性情寬和之吏部郎中或員外郎出任,品級不必過高,重在實務。」

天子終於睜開眼,目光掠過薛淮平靜從容的臉龐,投向殿門方向,淡淡道:「宣。」

「宣原工部尚書薛明綸覲見一」

張先高亢的傳喚聲穿透寂靜的大殿。

薛淮眼帘微垂,身形紋絲不動,只將手中的奏事冊頁合攏收於袖中,如同只是完成一個尋常的停頓。一個身著半舊青緞儒衫的身影踏入殿中。

四年未見,原寧黨核心大員、工部尚書薛明綸鬢角霜色更重,但腰背依舊挺直,臉上帶著歷經長途跋涉的倦容。

他趨步上前,在大殿中央撩袍,一絲不苟地行了大禮:「罪臣薛明綸,叩見吾皇萬歲。蒙陛下天恩浩蕩,不棄臣鄙陋殘軀,召令效力贖罪,臣不勝惶恐涕零!」

「平身吧。」天子的聲音聽不出喜怒,「薛卿一路辛苦了。」

「能為陛下效力、為社稷分憂,罪臣何言辛苦二字?」

薛明綸從容起身,垂手恭立,目光謙卑地落在御座前的階上。

天子似乎無意立即與他深談,轉向薛淮道:「胥民安撫使一事,朕知道了。人選讓吏部會同戶部、工部議個條陳上來。你方才所奏,條理清晰,思慮周全,甚好。」

「陛下謬讚,臣分內之事。」

薛淮躬身,藏於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嗯。」

天子看著殿中這兩位同樣出自河東薛氏、性情和立場卻截然不同的臣子,不輕不重地說道:「薛淮,你與薛明綸同出河東薛氏一脈,雖系旁支亦是同宗,今日也算故人重逢了。」

這句話來得突兀,卻又在情理之中。

薛淮轉頭擡眼,正對上薛明綸適時投來的目光。

那目光溫和寬厚,甚至帶著一絲滿含深意的感慨與親近,不見任何怨懟、陰鷙或刻意為之的疏離,仿若只是一位關愛晚輩的長者。

薛明綸甚至微微側身,朝薛淮的方向略一頷首,唇角噙著溫和的笑意,低聲道:「數年未見,薛通政愈發沉穩練達了。」

早在兩個月前的廷推之上,當薛明綸起復成為既定事實,薛淮便料到會有與薛明綸重逢之日,但是他沒想到會是這樣一個場合,在天子的注視之下再次見到薛明綸。

這很難不說是天子故意為之。

好在薛淮久經天雷磋磨,已經能夠從容應對這種突然出現的意外,面上浮起一絲合乎禮節的淺淡笑意,拱手還禮道:「薛大人謬讚。晚輩職責所在不敢懈怠,倒是大人一路風霜清減許多,請務必保重貴體。」「勞你記掛。」

薛明綸輕輕點頭,眼中關切更濃,「前些日子在赴京途中,聽聞你與揚州沈氏女的婚期將近?沈家在江南是積善之家,樂善好施家風清正,堪為你之良配。只是京城居大不易,門戶打理人情往來諸多繁雜,若有需族中幫襯之處,萬勿見外。河東本宗那邊,老夫回頭也會寫信過去,讓他們在京的子弟多走動照應。」他態度之自然,言辭之懇切,仿佛當年那場震動朝野、幾乎砍掉半個工部、最後將他從尚書高位上掀翻下去的貪瀆大案,從未發生過。

仿佛薛淮並非是那個親手揭開蓋子、將無數證據連同他一起釘死在恥辱柱上的關鍵人物,而只是一個令他頗感欣慰、即將成家立業的出色同宗後輩。

御座之上,天子垂眸啜飲著香茗,仿佛對這看似溫情脈脈的宗族敘話充耳不聞,又仿佛一切盡在掌握。薛淮此刻很難分辨薛明綸的真意。

平心而論,薛明綸在御前做出這份寬厚長者的姿態不足為奇,像他這般宦海沉浮數十年的老臣,自然能做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不至於在天子面前揪著往日恩怨不放。

換而言之,他此刻的態度並不意味著他已經忘記四年前的舊事。

然而薛淮卻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薛明綸的示好似乎帶著幾分真心。

「謝大人關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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