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496【大婚】(六)(2/2)
工部虞衡司郎中葛存義笑吟吟地看著薛淮。
不待薛淮開口,葛存義旁邊的譚明光便小聲說道:「葛兄,若是今日景澈在我們這一桌喝醉了,你猜明天你會因為左腳先進衙署還是右腳先進,被沈閣老叫去內閣值房談談心?」
眾人聞言皆笑。
這一桌在座的都是薛淮的同僚與好友,工部四司郎中齊聚,此外還有兵科都給事中趙豫等人。葛存義面色一窘,隨即壯著膽子說道:「今日景澈大喜,多喝一杯又何妨?倘若閣老問罪,葛某一力承擔便是!」
「葛兄果然還是這般豪氣。」
薛淮適時接過話頭,環視眾人懇切道:「即便葛兄不提,今日薛淮也要和各位單獨喝一杯,取酒來!」席間登時爆發一陣喝彩聲,引來其他貴客充滿善意的注視。
薛淮沒有食言,與眾人依次喝了一杯,然後又同他們簡單聊了幾句,這才走向對面的一桌。除了最重要的次席之外,薛淮後續敬酒的流程並未依照官職高低,而是依次前往,這個小細節贏得不少人的稱讚,但是也有一些身份比較高的客人暗暗覺得不太合適。
比如薛淮面前的這一桌武勛。
魏國公謝璟身為大燕武勛之首,無論年紀還是地位都高出薛淮太多,兩邊又沒太多交情,他自然不會自降身份出現在這個場合。
但他依舊派來自己的長子、後軍都督府都督金事謝鈞攜重禮代父出席,這已經足夠證明他對薛淮的看重。
然而薛淮硬是陪一群五六品的郎中喝完酒才來這一桌,謝鈞固然不會在面上表露不滿,其他同屬魏國公一系的武勛卻未必有這麼好的涵養。
尤其是坐在末位的那個年輕人。
薛淮自然認得此人,魏國公府長房長孫謝驍。
謝鈞似乎沒有注意到席間的暗流涌動,他主動起身舉杯,氣度沉穩笑容得體:「薛通政大喜,家父抱恙未能親至,特命謝鈞代致賀忱。祝賢伉儷白頭偕老,福澤綿長。」
薛淮面帶微笑,誠摯謝道:「謝都督代國公爺親臨,薛淮不勝感激。國公爺為國操勞,改日必當登門拜兩人舉杯,杯盞相碰發出清脆聲響,在喧鬧中仿佛敲下一記定音。
按說謝鈞當先定下基調,其他人縱然不滿也只能作罷,事實上他們也是這樣做的,雖說臉上沒有什麼笑意,但也都舉杯回應了薛淮的敬酒,並且象徵性地說了幾句祝福恭賀。
等到謝驍起身之時,他並未急於開口,只是端著酒杯向前穩穩邁出一步,這一步踏得極有章法,帶著軍伍中歷練出的沉穩勁力,瞬間將周圍略顯浮躁的喧囂隔開少許,仿佛自成氣場。
他身形挺拔如松,目光不閃不避地迎上薛淮,朗聲道:「薛通政,久仰大名,今日終得一見。通政名震京華,政績斐然,更兼陛下如此恩寵榮賜,實乃我等同輩之楷模。晚輩謝驍,謹代祖父、家父,再賀薛通政新婚大喜,永結同心!」
他言語措辭恭敬,姿態放得頗低,然而他此刻挺拔如槍的姿態,隱隱透出一種並非全然心悅誠服的意味薛淮神色未變,依舊是那副謙和從容的模樣,舉杯回應道:「謝勛衛過譽了。薛某些許微勞,皆賴陛下洪福與朝廷栽培,不敢居功。倒是謝勛衛年少有為,遠赴邊塞建功立業,方是我輩當效之典範。這杯酒,薛某敬謝勛衛。」
兩人杯盞相碰,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就在酒杯即將沾唇的剎那,謝驍眼底精光微閃,聲音壓得稍低,卻足以讓近旁幾位豎起耳朵的勛貴子弟聽清:「薛通政身處機樞,驍在邊關時日雖短,也深感軍卒不易邊塞苦寒。想那韃靼虎視眈眈,將士枕戈待旦,每念及此,只恨不能解甲執戈,衛我疆士。薛通政筆下錦繡華章動人心魄,不知可曾想過,為我大燕邊軍將士也書一曲壯懷激烈的戰歌?」
謝鈞眉頭微皺,瞥了兒子一眼,但未立刻出聲。
薛淮的動作未有絲毫遲滯,他從容地飲盡杯中酒,迎著謝驍審視的目光,平靜道:「謝勛衛拳拳報國之心令人感佩。邊關將士浴血衛國,乃我大燕柱石,薛某身為朝廷命官,豈敢忘懷?只是今日乃薛某私人大喜之日,賓客盈門共賀佳期,若談刀兵烽火,未免衝撞了這滿堂喜氣,也顯得對在座賓客不敬。」他不給謝驍繼續發難的機會,話鋒極其自然地一轉:「不過謝勛衛所言倒是提醒了薛某。諸位勳爵子弟,蒙先祖餘蔭而不忘礪劍沙場,真乃我朝武運昌隆之吉兆。薛某聽聞謝勛衛在薊鎮時,曾率親兵小隊雪夜奇襲深入敵境百餘里,焚敵輜重糧草,令韃靼小股游騎聞風喪膽,此等膽色與功績才是真正值得傳頌的壯歌。諸位皆是國之棟樑,薛某一介書生,豈敢在諸位面前妄言邊塞?」
謝驍深深地看著薛淮,忽然朗聲一笑,爽利道:「薛通政過謙了,倒是在下過於冒昧,這就自罰一杯!」
兩人視線交錯一瞬,隨即各自移開。
謝驍轉而與身旁的長輩交談,薛淮亦不再停留,向著下一桌行去。
兩人之間仿佛什麼都沒發生,然而薛淮並未漏過謝驍眼底一閃而過的敵意。
只是他暫時還不明白,這敵意究竟從何而來?
不待他多想,薛府大門外陡然傳來一陣肅穆而極具穿透力的靜鞭聲響。
「啪!啪!啪!」
三聲清脆鞭響蘊含著皇家威儀,瞬間壓過廳內的喧囂。
滿堂貴客無不訝異,這三聲鞭響意味著宮中傳召天使的到來,只是天子先前已經給了薛淮極恩寵的賞賜,難道這還不夠?
便在這時,一道中氣十足的嗓音遠遠傳來。
「慈諭!」
大部分人迅速反應過來,的確是宮中來人,卻不是當今天子,而是慈寧宮那位大燕最尊貴的皇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