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475【宮裡的女人】(1/2)
太和二十二年,九月初二。
一場連綿數日的寒雨過後,京城碧空如洗,陽光澄澈得仿佛能穿透琉璃。
御花園裡,楓葉似火,銀杏鋪展,真正的主角則是傲霜綻放的各色名品秋菊。
它們被宮人們精心打理,或置於漢白玉砌就的花台,或植於蜿蜒的石徑兩側,層層疊疊爭奇鬥豔,將肅殺的秋意驅散,只留下滿園馥郁與華彩。
這場賞花宴是由六宮之主衛皇后親自倡議籌辦,只為感念天家恩澤,同時慰藉深宮寂寥,與後宮姐妹們共享秋日盛景,賞玩內苑精心培育的名菊。
賞花的地點定在御花園西側的擷芳圃,此處精心培育的各色名品菊花正值盛放,如潔白似雪的瑤台玉鳳、金碧輝煌的鳳凰振羽、深沉典雅的紫龍臥雪,更有那層層疊疊狀如繡球的十丈珠簾,爭奇鬥豔各擅勝場,令人目不暇接。
一張寬大的桌案擺在圃中開闊處的青石地上,五張鋪著厚厚錦墊的圈椅圍放。
衛皇后身著明黃色繩絲牡丹紋常服,髮髻正中一支赤金點翠嵌紅寶鳳凰步搖,垂下的流蘇紋絲不動,盡顯中宮威儀。
坐在右邊首座的柳貴妃,一身玫瑰紅蹙金繡鸞鳥穿花的宮裝華美奪目,滿頭珠翠在秋陽下熠熠生輝。
京城的高門大族都知道,當今天子對於衛皇后十分尊重,而他真正寵愛的妃子是小門小戶出身的柳貴妃。
整個後宮之內,只有柳貴妃敢於在衛皇后跟前爭辯幾句,但她並不會刻意擺在臉上,因為她知道天子不喜後宮亂糟糟,至少要能維持表面的平和。
一想到平和二字,柳貴妃不禁看向坐在她正對面的德妃徐氏。
徐德妃乃是四皇子魏王姜嘩的生母,她今日身著月白雲錦團蝶紋宮裝,通身氣質溫婉素淨,一如旁人對她的評價,藏拙守愚與世無爭。
然而柳貴妃眼底卻掠過一絲冷意。
沒人知道她最忌憚的人其實並非衛皇后,而是面前這位不顯山不露水的徐德妃。
在柳貴妃看來,徐氏總是喜歡裝出一副溫婉嫻靜的模樣,實則心機最深沉,和她那個慣於偽裝的兒子魏王一模一樣,不愧是親生母子。
一念及此,她便忍不住輕笑道:「德妃妹妹今日這身月白,倒真是應了這滿園菊花的霜色,素淨得緊。只是娘娘開這賞花宴,妹妹也未免太省事了些,倒襯得我們幾個像那喧賓奪主的花蝴蝶。」
徐德妃聞言眼帘微垂,唇邊笑意不減分毫,指尖輕撫過案前一朵潔白如雪的瑤台玉鳳,聲音溫軟如常:「貴妃姐姐說笑了。菊花清雅,本就不需金玉相逼。
妹妹愚鈍,自知顏色淺淡,不敢與繁花爭艷,倒不如學這瑤台玉鳳守住一份本真,方不負這秋日高潔之氣。」
柳貴妃聽得牙酸,下意識地看向自己身邊的王淑妃。
這位八皇子梁王的生母穿著一襲藕荷色宮裝,垂首低眉慢條斯理地剝著一枚小巧的金桔,動作近乎無聲無息,仿佛整個人的存在都刻意融入了背景。
這也是個不爭氣的主。
柳貴妃知道指望不上她,遂鳳眸微挑看著徐德妃,染著蔻丹的指尖輕輕撥弄髮髻,笑意更盛卻不達眼底:「妹妹這守住本真四個字說得好,瑤台玉鳳這花名起得也巧,生在泥里沾著土氣,偏要端個九天仙子的款兒。姐姐我呢,倒覺得這御苑裡的菊花各有各的好,就怕有些花兒明明是該在籬下牆角自開自落的命,硬要擠進這擷芳圃來,學著名品的模樣擺姿態,可那骨子裡的寡淡————嘖嘖,再厚的脂粉也蓋不住那股子清湯寡水的勁兒。」
都說泥人尚有三分火氣,可是徐德妃聽完這番夾槍帶棒的酸話,面上竟然依舊毫無波瀾。
反倒是衛皇后微微蹙眉,輕聲道:「好了。花如人面,各有千秋,今日賞花賞的便是這份各花入各眼的意趣。」
柳貴妃笑了笑,卻沒有再開口,只因不遠處一位少女姍姍而至。
姜璃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杭綢長裙,質地光滑如水,在秋陽下泛著柔和的啞光。同色束腰將她纖細的身段勾勒得亭亭玉立,肩頭未披繁複紗帛,只以素淨的剪裁襯出肩頸線條的流暢。如瀑的青絲簡單綰起,以一柄素白玉簪固定,余發垂落腰際,隨風輕拂時宛若水墨暈染的筆觸。
在竹青色的映襯下,她的肌膚更顯冷白如玉,眉眼清麗如畫,卻籠著一層疏離的薄霜。唇色極淡,幾乎與頰上自然的緋暈融為一體,不施脂粉的面龐乾淨得如同新雪初霽。
這份清冷非刻意為之,而是骨子裡透出的天家貴胄之氣與歷經世事的沉靜交融,恰似霜中獨綻的白菊一不爭艷色,卻以一身寒澈壓盡群芳。
望見這一幕,柳貴妃心底泛起幾許酸澀。
她保養得極好,雖年近四旬依舊看起來只像三十出頭,然而和那位十九歲的少女相比,歲月在柳貴妃臉上留下的痕跡終究無法掩飾。
待姜璃走近一些,柳貴妃已經浮現憐愛的笑容。
衛皇后轉頭望去,微笑道:「雲安來了。」
姜璃向眾人行禮問安,又為自己的遲到致歉,只說在慈寧宮那邊耽擱了片刻。
聽到她提及皇太后,眾人自然不會苛責,衛皇后更是親切地說道:「快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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