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576【只爭朝夕】(2/2)
面對這等恐怖的威壓,謝景昀的身體依舊站得筆直。
這一刻他想起了太和十九年的早春。
那時他胸懷青雲之志找上聲名鵲起的薛淮,原以為能夠借著其父薛明章曾經主政揚州,而他又是揚州人氏的份上,請求薛淮幫他揚名,卻不料被薛淮當面拆穿他的心思。
沒人知道那段時間他過得如何煎熬,萬幸他最終憑藉紮實的學問功底高中二甲進士,在翰林院踏踏實實地待了兩年後選擇六部觀政,並於一年前赴任兵部職方司主事。
這四年來謝景昀始終牢記薛淮給他的教訓,一步一個腳印沉穩前行。
在翰林院的時候,林邈和幾位侍讀學士對他讚譽有加,入兵部以後,無論尚書、侍郎還是職方司的郎中與員外郎,都對這個處事圓融能力不俗的後輩十分欣賞。
謝景昀厚積薄發,只為等一個出頭的機會,直到昨夜—
兵部尚書侯進召集職方司官吏,要從中選擇一人代表朝廷與韃靼人溝通,當謝景昀看到另外幾位主事踟躇不言,遂毫不猶豫地挺身而出。
侯進對他的態度非常欣賞,將他留下來單獨面授機宜。
朝廷之所以選擇職方司的官員出使,一方面是考慮到朝廷顏面,不可能派出職位太高的官員,另一方面則是和職方司的職事範圍有關,他們負責管理邊防、軍機和夷情等,是處理這種邦交事務的最佳人選。
此外侯進亦向他明確這次談判的底線,簡而言之一個拖字,儘可能延緩韃靼人發狂的時間。
他沒有說朝廷對這次的危機究竟有何應對之策,謝景昀也沒有問,他知道以自己的身份和所處層面無權置喙,但是只要完成眼下這個艱巨的任務,功勞薄上就不會少了他的名字。
正因如此,謝景昀此刻無比鎮定,他抬眼迎向圖克陰沉狠厲的目光,不慌不忙地說道:「殿下此言差矣。吾皇陛下並非推諉,實為兩國邦交之重,需審慎權衡。殿下所提條款,涉及邊市、歲賜、疆土與名分,無一不是百年大計。若倉促定議,恐失公充,反傷殿下威名。譬如鹽鐵之數一鹽乃民生之本,鐵為軍國之器,若貿然允諾無度,恐致民間匱乏,邊鎮動盪,屆時大燕內亂,殿下所求歲賜豈非鏡花水月?反損殿下仁德之名。」
他自光掃過帳內眾將,隨即語鋒一轉直指圖克:「殿下統御萬騎兵臨京畿,自顯雷霆之威。然吾皇遣使持國書而來,非懼刀兵,實為彰禮義之邦的氣度。昔年春秋時,齊桓公尊王攘夷,不以力壓人,方成霸業。今殿下若因一時之怒,縱兵屠戮京畿百姓,史冊必載殿下虐殺無辜,縱得眼前財貨,亦失天下人心。漠北諸部,誰復敬殿下為草原可汗?不過一介草耳!」
圖克眼中厲芒一閃,右手猛然握緊腰間刀柄。
謝景昀卻踏前半步,不疾不徐道:「吾皇在國書中言明,願以睦鄰之道相待。此非虛詞,開放邊市乃至歲賜鹽茶,皆可詳議。然殿下所求割地三百里,實觸大燕國本。燕山長城乃我朝太祖所立,寸土關乎社稷。若允此條,吾皇何以告慰列祖列宗?天下臣民又將視朝廷為何物?此非拖延,實為存續兩國體面之必須!」
「再者,殿下不妨細思,京畿百姓何辜?若彎刀染血,所得不過金銀布帛,卻結下血海深仇。他日大燕援軍雲集,殿下縱能北返,此恨必如附骨之疽,塞北永無寧日!」
帳內一片死寂,別勒古臉色鐵青,欲言又止。
圖剋死死盯著謝景昀,獰笑道:「本王知道像你這樣的文官都有一張利嘴,卻不知刀斧加身之時,你是否還能如此牙尖嘴利?不過你不要害怕,本王不殺你,回去告訴你們的皇帝,既然他沒有誠心和談,那我們便在戰場上見真章!」
「殿下息怒。」
謝景昀微微垂首,繼而道:「吾皇命臣面陳,請殿下暫緩兵鋒。三日之後,我朝必遣重臣攜細則再赴大營,屆時邊市範圍、鹽鐵數額、兄弟名分,皆可落於文書。若成,殿下不費一兵一卒,盡得所求;若不成,再戰不遲。此乃兩全之策,既全殿下威儀,亦保京畿生靈,還望殿下三思。」
「三日?」
圖克冷笑道:「昨夜國書已是拖延,今日還敢妄言三日之期,本王豈會中爾等緩兵之計?」
謝景昀面上古井不波,昂首道:「殿下明鑑,三日之約非為推諉,實因條款細則牽涉六部九卿,需中樞合議。若殿下嫌遲————下官斗膽請允兩日之期,後日傍晚下官親攜最終答覆再入大營。屆時若吾皇不允和談,殿下可取下官項上人頭!」
圖克眯起眼,瞳孔中精光閃爍。
沉默片刻後,他起身說道:「好個伶牙俐齒的燕官!記住,明日日落前,本王若不見白紙黑字的應允文書,若不見金銀財貨實物」
他猛地抽出佩刀,刀尖直指謝景昀眉心,厲聲道:「本王便以爾頭顱祭旗,繼而鐵騎踏平京畿,寸草不留!」
「謝殿下成全!」
謝景昀躬身一禮,斬釘截鐵道:「明日下官必如期而至。若吾皇決議未下,下官當自縛帳前,引頸就戮,絕無怨言!」
言畢,他緩緩後退,步履沉穩如常,直至帳簾掀起,方轉身離去。
圖克則緩緩坐了回去。
別勒古忍不住說道:「父王,燕狗分明是在有意拖延!」
「慌什麼?」
圖克眉頭微皺,抬眼看向謝景昀離去的方向,沉穩地說道:「就算是最近的薊鎮劉威摩下兵馬,趕過來也需要六七天,而且只要秦萬里率領的京營主力未至,劉威便不敢直面我軍刀鋒,一天時間等得起,另外一」
「告訴博爾朮,守好從古北口到燕京這段路,更不許燕軍嘗試接近古北口!」